之后丁衡一直忙到夜深。
太阳下山,废墟亮起几盏应急灯。
丁衡独自一人坐在路旁,后背汗水被夜风吹凉,黏腻腻的。
“阿哥。”
白玛左手递上筷子,右手端一个保温桶。
掀开盖子,热气蒸腾而上,牛肉汤的香味在冷冽夜风里格外浓烈。
丁衡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咸味偏重,大概是想着给干活的人补充盐分。
“哪来的?”
“正好有几头被压死的牦牛,大伙干脆煮汤炖肉,我给你送点过来。”
白玛顺势蹲下问:“阿哥你一个人待着干吗,大伙都在学校操场,你不过去吗?”
部队和消防到来前,丁衡救出的人不少,刚有好几位找白玛专程过问,想当面感谢丁衡。
“不用,我想清静清静”
对于丁衡来说,今天他展现出的力气太过夸张。
当时情况紧急,没多少人注意,现在还是尽量避免显山露水。
白玛:“阿哥,你力气好大。”
“有吗?”
丁衡吃肉的动作稍稍停顿。
白玛继续道:“像多吉久谢。”
“啥玩意?”
“大威德金刚,文殊菩萨忿怒的化身,威猛力大无穷!”
“扯淡呢……”
丁衡无奈摇头。
白玛嘿嘿笑:“是巴桑爷爷在到处念叨。”
“巴桑?”
“就是阿哥你一开始救他孙子的那位老人。”
丁衡没再言语,老人的话大伙或许不会当回事,但白玛同样实打实看到自己发力的画面。
他犹豫再三,还是暂时放弃催眠白玛的念头,进而转移话题。
“说起来,你老家比我想象中发达。”
丁衡望向远处的废墟,仍旧隐约可见楼房轮廓。
4700米的高原上,2.5万的县城能拥有如此现代化的城镇,确实难得。
白玛感慨道:“主要是有脱贫政策扶持!阿妈也没少往老家投钱,盖覃县的卫生院、中小学,都是她捐的,只可惜……”
“可惜啥?”
“我妈本想让乡亲们住好一点,可地震一来反倒……”
“咚。”
丁衡抬手敲在白玛后脑勺上,力道不轻。
他理解白玛的意思,觉得如果还是以前的土坯房,今天伤亡反倒可能会减轻。
可虽然附近地震频发,但平日地震大部分都发生在无人区,今天实在是倒霉透顶,五六年前建房子时哪会考虑这么多?
“哎呦!”
白玛捂住脑袋,委屈地抬头。
“你脑子是上高原缺氧了?”
丁衡神情严肃:“一码归一码,你搅和到一起干吗?天灾人祸,谁能预料?房子塌再建就是,别矫情!”
白玛捂住脑袋,没敢吭声。
“唉……”
丁衡叹口气,放下保温桶。
不知道怎么,这丫头最近总多愁善感的。
他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目光扫过夜色下的废墟。
消防和部队的救援还在继续,远处临时搭建的帐篷区里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听不太真切。
丁衡收回目光,忽想起什么。
“白玛。”
“嗯?”
“你家在哪呢?”
白玛抬起头,表情茫然。
“我家?”
白玛起身指向远方:“出县城还有一段距离,翻过那个山头,再翻一个山头,再走一段……”
“行了行了。”
丁衡打断她比划:“县城不是你老家吗?”
“嗯……”
白玛收回手:“我是牧区长大的,我阿爸阿妈都是牧民,我们一开始就住在县城外面的牧区。后来阿妈发迹搬去日照城,再后来搬去蓉城……县城我待得很少,小时候上过几年学,偶尔来买点东西,仅此而已。”
丁衡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看你这么伤感,还以为你家房子也塌了呢。”
“多少有点有感情……”
白玛感慨道:“我在这上的小学和初中,在这认识的朋友。虽然现在基本都断了联系,但走在街上,偶尔还能碰见几个面熟的。那种感觉……你懂吧?”
丁衡大概能理解一二。
他伸手揉揉白玛脑袋:“行了,今晚住哪?”
白玛眼珠一转:“阿哥,你要去我家住吗?”
“你家?”
丁衡沉吟一秒:“现在?方便吗?”
“有啥不方便的。”
白玛拍拍裤子上的灰,“我去找人借辆车,阿哥你等我。”
不等丁衡回应,白玛转身就跑。
“诶……”
丁衡还没来得及喊住她,小姑娘已经消失在一片帐篷后面。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辆半新不旧的皮卡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在丁衡面前停下。
白玛从驾驶座上探出头,冲他咧嘴笑:“上车!”
丁衡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看一眼老化的车身,又看看里程表上已经模糊的六位数。
“靠谱吗?”
“放心,这车皮实得很!”
白玛挂挡踩油门,车轮碾过碎石,朝县城外开去。
驶离县城后,路况更差,路上偶尔能遇见同向行驶的车辆和骑马的牧民。
他们都是地震发生后赶来帮忙的,如今正陆续往回赶。
四十多分钟后,车灯照到一扇铁门。
铁门漆成暗红色,门柱是青石砌的,顶部各蹲一只铜狮。
门楣上方的金属横梁上刻有藏文,以及汉文“家和万事兴”。
藏文丁衡看不懂,但那汉文一看就是名家大手笔,笔锋磅礴有力!
白玛按两下喇叭,朝院里喊一句藏语。
铁门自动打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吱呀声。
皮卡驶入院内。
丁衡推门下车,打眼一瞧,目瞪口呆。
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栋三层高的主体建筑,外墙用青灰色石料砌成,缝隙勾勒白线,线条利落。
窗户是深棕色的断桥铝,窗框内嵌着精致的雕花。屋顶是藏式传统的平顶,四角各竖一根经幡柱,五彩的经幡在夜风里猎猎招展。
主体两侧各有一栋稍矮的副楼,结构对称,呈“U”字形把院子围合起来。院坝是水泥硬化的地面,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灯光从正厅的雕花木窗透出来,暖融融映在院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