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全家被灭,身上的伤口多是贯穿伤,或者遭受重击而亡。
甚至连住处都遭到了破坏!
以及官府至今束手无策的窘境,都粗略讲了一遍,言语间还夹杂着几句听来的猜测和众人的恐慌。
冷飞白静静听着,偶尔微微颔首。
待汉子说完,他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才又顺势问道。
“原来如此,多谢兄台告知。却不知……那些不幸之人的遗体,如今安置在何处?”
“还在城外的义庄里搁着呢,官府验不出个所以然,苦主的亲戚也还没到,就这么暂时放着。”
打听到想要的信息后,冷飞白便不再多问,只再次道了声谢,端起茶杯浅浅啜饮。
汉子见他似乎没了谈兴,也自去与同伴继续喝酒了。
没多久,冷飞白先前点的几样清淡小菜便陆续上了桌。
菜肴热气蒸腾,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他刚拿起竹筷,还未伸向盘盏,对面的长凳便被人毫不客气地坐下了。
冷飞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那份被意外扰动的微波,并未显在脸上。
他搁下筷子,黑纱下的灵魂心眼无声运转,意念如无形的水流般向前漫去,瞬间将来人看了个分明。
来人一身灰色僧衣,看似朴素,但料子细密挺括。
在灵魂心眼的映照下,此人形象颇为奇特,周身气息晦明不定。
看似宝相庄严,眉目间隐含慈悲之相。
但在这层表象之下,却隐隐蛰伏着一股躁动,混乱的意念。
仿佛慈悲只是覆盖在汹涌暗流上的一层薄纱,随时可能被其下的东西撕破。
若用一句话形容,恰如佛掩慈悲,心魔暗伏。
再加上其体内流转的那股浑厚的炁息,冷飞白心中立刻闪过一个名号。
他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先声夺人道。
“吴曼居士,你来得倒是快。”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对面那僧人打扮的男子眉头倏地高高挑起,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作饶有兴味的笑意,问道,“哦?施主如何得知是贫僧?”
“猜的。”
冷飞白回答得轻描淡写,只有简单的两个字。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明明实在餐馆的避风位置,吴曼却骤然感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之风,毫无征兆地贴着后颈掠过。
激得他僧衣之下的皮肤,泛起了一层细密的凉意。
“伙计,给这位师傅来碗素面!记到我的账上!”
冷飞白的声音不高,语气十分随意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味道。
吴曼双手合十,深深一揖,“多谢施主。”
一身僧袍看似纤尘不染,但他的眉宇间却锁着一缕挥之不去的郁结。
两人之间这番平淡的言语往来,落在周遭食客眼里,却无端弥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气息。
周围的食客中不乏机灵之辈,早已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不寻常的紧绷感。
一个个纷纷低头匆匆付了银钱,起身离开了饭馆。
不大一会,原本还算热闹的餐馆便显得空荡冷清起来。
冷飞白对周遭的变动视若无睹,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看来那一位传递消息的速度,倒是够快。竟然能让吴居士这么快就寻到我,也是不容易啊。”
吴曼闻言,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苦笑。
“心中有所执念,日夜难安。听闻施主见识非凡,或许……能够帮助贫僧解开一二迷障。”
“我只会打架,于佛法之上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你可找错人了。”
冷飞白头也不抬,自顾自夹了一筷子炒的油光水滑时蔬送入口中,嚼了几下后咽下,才慢悠悠说道,“你若真想悟道,了却心头那点挂碍,该去找你们那位代掌门才对。他虽然是个浑人,但还是有几分鬼聪明的!”
“那个……毛头小子?”
吴曼脸上闪过一丝真切的疑惑,眉头微蹙,“他?在那种情势下,敢主动登场拜会施主平事,胆识魄力确是过人。但,他当真能助贫僧开解疑问,解我心中多年困顿?”
“你不主动去敲他的门,他绝不会主动伸手帮你。”
冷飞白说得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说完,他舀起一勺色泽油亮的宫保鸡丁,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似乎对眼前这位僧人的烦恼并不十分上心。
吴曼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冷飞白自在用饭的模样。
直到店小二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端上桌,他才收回视线,不紧不慢的将一碗清汤寡面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见空,他放下筷子,双手再次合十。
“多谢施主指点迷津,贫僧……知道该如何做了。今日一饭之恩,铭记于心。”
说完,吴曼顿了顿,抬眼看向冷飞白,声音压低了些许,补充道,“另外,有一事相告。近日城中数起犯案。贫僧也观察过尸体,可以确定作案者乃是白枭。还望施主多加小心。”
“哦?”
冷飞白闻言,眉头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吴曼,“居士这就要走?方才不是还想与我切磋一番,探探我的底么?怎么,改了主意?”
“方才暗中观察,施主气息内敛,举止与寻常俗人无异,并无特异之处。”
吴曼的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与了然,“是贫僧着相,执念蒙心,看走了眼。既知打不过,又何苦自讨一顿皮肉之痛。施主……确实帮不了贫僧什么。告辞。”
言罢,他不再停留,转身拂袖,步履平稳地走出了面馆,只留下一个略显寂寥的背影,和面馆内飘散的淡淡食物香气。
冷飞白端起茶杯,啜饮一口,目光投向门外街市,若有所思。
这人也是可惜了,本可成为一代大德高僧。
明心见性,度化众生,却因执念深重,在修行路上走火入魔。
落得这般凄惨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冷飞白想到这里,轻声叹了口气,心中暗道,“肖自在若非有幸得遇解空这样明师引导,又有窦乐那般包容的上司看顾,恐怕最终结局,也不过是另一个吴曼罢了……”
想到此处,他眉宇微微紧锁,一缕复杂神色出现在他的脸上。
此刻让他觉得意外的是,白枭—梁挺那家伙,竟也潜伏在这扬州城内。
对于这个人,冷飞白在穿越之前便已从剧情中知晓其经历。
儿时遭家人欺凌,学艺后又被师门打压。
最终心性扭曲,投身全性,成了一个行事乖张、肆意为恶的疯子。
若自己能早来些时日,或许还能在他彻底堕入黑暗前拉他一把,可如今……
如今这人已开始残害无辜,取人性命如割草芥。
既已至此,便只能斩了。
不久之后,夜色渐深,义庄内烛火昏暗。
冷飞白悄步走入,停在几具惨死的尸体前。
阴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气,冷飞白原地静立片刻,缓缓伸出右手。
淡蓝色炁飞速流转,双全手全力施展,轻轻按在一具尸身的额前,残存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恐惧、绝望、最后一瞬那张丑陋狞笑,令人作呕的脸。
不是别人,正是梁挺。
片刻后,冷飞白收手垂目,脸上仿佛凝了一层寒霜。
果然,与吴曼所说一致。杀害这些人的,就是梁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