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啊,一个个的就是嘴刁。”庄旭的表情肉眼可见的亲切和高兴,冲完东子又挑衅董双枪,“晚上等我把你喝得嘴瓢了,看你还刁不刁!”
刘弘笑道:“那恐怕不得行,你跟老板肯定是一伙的,我看刘锵东这个浓眉大眼的最喜欢搞叛变,现在网上都讲东北虎,西北狼,喝不过江苏小绵羊。“
“你们仨江苏小绵羊一起,谁搞得过呦!”
旅游卫视的龙丹霓凑趣道:“刘弘少说了一个,还有刘主任呢,国外媒体都讲女酒神啊,恐怕不必路总差多少呢。”
其余的陈芷希、钟离芳、谢宁、江北春等人都一个劲地揶揄,杨思维更是摆出直接要“投敌”的架势,会议室里顿时笑闹成一片。
庄旭回家,业界调侃和盛传的“问界十二黑奴”今天又聚齐了。
那些国内商界和坊间流传和推崇的问界众人的江湖、市井、松散、随意的个人风格,以及整体协作的效率奇高和目标高度统一的对比,再度出现。
庄旭自然不是为了晚上请客吃饭才来的,片刻后大家就座,上首的路宽微笑道:
“庄总这大半年在外面辛苦了,庄宁出生前一周才回来,半个月不到又跑了出去,今天在场大家都是做父母的人,应当能体会这里面的艰辛了。”
大家笑容微敛,有些小紧张地猜测着大老板要讲什么。
“但再艰辛,我想有些事情也是要做在前面的,就像进入了新时代以后,我们的老本行,应该朝何处去的问题一样。”
“我们在上一个十年凭借互联网的基因走在了最前列,而下一个十年,文化产业的情况究竟如何?”
“今天大家所能看到、听到的,就连做手机的小咪都正式入股了爱奇艺,未来究竟会呈现什么态势?”
“大家有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最紧张的环节还是到了。
在场在行业中可谓呼风唤雨的高管们心头一凛,跟上学时要回答老师问题时一样,都有些瑟瑟发抖的感觉。
这种级别的高管,哪怕是见再大的领导其实都不会有什么无法掌控的情绪,但对自家老板不同,因为他们从来都心悦诚服大老板的眼界、胸襟、手段和前瞻性。
包括东子在内,即便大家都是封疆大吏,但没有人敢说自己比他还了解自己的行业。
这是十年以降,所有人养成的根深蒂固的心理习惯和战略依赖性。
令人头疼的氛围没有持续太久,路老板自己便继续往下说了。
只不过在大家毫无心理建设之时,就突然抛出来的第一个话题,还是让包括刘锵东在内的所有人有些回不过神来。
他扫了眼庄旭,后者心领神会地沉声道:“鸿蒙收购诺基亚,除了正在进行的接收程序,以及即将推出的新产品线之外,路总给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和指示……”
“我们要做自己的手机系统。”
手机系统?
这个词在会议室里激起了一阵涟漪。
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讨论文化产业未来的主题会议上,第一个被抛出的核心议题,竟然会如此硬核,再次与手机、或者说与一个更深层的、承载一切的底层平台息息相关。、
但转念一想似乎又合情合理,今天庄旭的到场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
今天在座的无一不是核心中的核心,职业生涯、股权财富乃至家庭期望都与问界这艘商业航母深度绑定,是经历了过去十多年无数外界诱惑与内部考验的真正自己人。
因此,尽管路宽从未明确承认,但从庄旭刚才那句“路总给了指示”的坦然口吻,以及两人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中,一个共识在所有人心底清晰浮现、并迅速夯实:
鸿蒙即问界,问界即鸿蒙。
这两个在名字调性、战略野心乃至中国人的文化潜意识中都高度契合的名称,或许从来就是一体两面的存在。
或者说,自家大老板对鸿蒙有着完全的掌控力!
在座的都是商海人杰,不需要太多解释就能想明白许多,做系统,和做手机、做应用、做内容,完全是两个维度的战争。
苹果有iOS,谷歌有Android,微软有Windows Phone。
这是移动互联网时代的三大操作系统,是定义规则、掌控生态、决定生死的存在。
除此之外,三星尝试过Tizen,诺基亚曾经拥有Symbian,黑莓有自己的BBOS,但最终要么沦为小众,要么被扫进历史的尘埃。
鸿蒙要做系统,虽然大家都知道很艰难,但总归可以接受,但和问界的十一个黑奴讲这个话题,意义何在呢?
毕竟本部也就张晓龙这个做微信的和手机系统有直接关联。
路宽的目光缓缓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或困惑、或思索的面孔。
“我知道大家很奇怪。”他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引人倾听的磁性,“为什么在讨论文娱产业未来的内部会议上,我要如此突兀地,把系统作为第一个、也是最核心的议题提出来。”
“这听起来,似乎离在座各位负责的内容、视频、卫视、商城、影视制作……都很远。”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予众人思考的时间。
“但在解释为什么必须做系统之前,我想先分享一下,这次在美国出差在为新片采风之余,参加的一些讲座、行业论坛,以及和迪士尼的艾格这些最前沿的从业人士的交流情况。”
路宽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个数据,让我印象很深。北美地区的年度电影观影总人次,自2002年达到15.7亿的峰值后,整体趋势是在波动中下滑,到去年2013年,这个数字大约是13.4亿。十几年来,人口在增长,但走进电影院的人次,没有回到高点。”
董双枪、刘弘等人都微微点头,这个趋势他们有所耳闻,但此刻被老板如此明确地提出来,感觉又不大一样。
“第二个数据。”路老板继续道:“再来看一家具体的六大公司,派拉蒙。”
“1993年,传媒大亨萨姆纳·雷石东为了收购派拉蒙,和QVC竞购,最终付出了106亿美元的天价。而今天,2014年的7月,派拉蒙的母公司维亚康姆的市值大概在400亿左右,其中派拉蒙影业在100亿美金上下浮动。”
“21年过去了,美股的道指从三千点涨到一万七,但派拉蒙的名义价值几乎没有增长。如果算上通货膨胀,实际价值是大幅缩水的。”
路老板顿了顿,没有紧接着就说第三点,而是笑着点了大家一句,“这两个例子,大家有没有想过和我们业内某些看起来蒸蒸日上的公司相关?”
众人呼吸一窒,其实答案挥之欲出。
第一个,毫无疑问是近来风头都不能叫正盛,而可以称之为疯狂的乐视文化。
因为它就是美股上市的文化传媒、电影公司。
第二个,其实也有乐视文化的身影在,也即三年多以前万哒、乐视、光纤伯纳、新画面联合成立的华夏,投资购买了六大之一的米高梅。
但这两个例子在各种场合都曾经被路老板否定过,时至今日再看,虽然乐视文化现在如火如荼,但的确算得上险象环生。
这个具体的数字对比,让在座几位负责影视和资本运作的高管,如钟离芳、高骏,眼神都凝重起来。
一家曾经需要激烈争夺的顶级制片厂,二十多年市值停滞不前,这背后的含义令人心惊。
“不仅仅是派拉蒙。”路宽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如果我们把时间拉近一点,看2008年到2012年这金融危机后的几年,传统的好莱坞大制片厂的利润压力非常大。虽然全球票房数字在涨,但利润被高昂的制片营销成本、不断变化的分账模式以及新兴渠道分流严重挤压。一个显著的趋势是:中等投资规模的电影,正在从票房排行榜的前列消失。”
“大概十年前。”他比划了一下,“像2007年的《谍影重重3》,成本1.1亿,全球4.4亿,2009年的《宿醉》,成本3500万,全球4.67亿。这种不是超级大片,但凭借出色创意和口碑取得巨大商业成功的电影,还能经常闯入年度票房前十。但你们看看最近几年,尤其是去年和今年的票房榜前列,是什么?”
高骏是这个条线的专家,他脱口而出道:“我们的《钢铁侠3》、《饥饿游戏2:星火燎原》、《神偷奶爸2》……还有动画片《冰雪奇缘》。”
“几乎都是高概念、大IP、系列续集,或者是重工业动画。中等成本的原创电影
想进前十,越来越难了。”作为分管电影制作和院线的人,他对这个趋势感受最深。
“没错。”路宽肯定了高骏的观察,“现在的好莱坞六大基本形成了一个共识:要么投资超过1.5亿甚至2亿美金的高概念巨制,追求全球市场的通吃和衍生品的想象空间。”
“要么就是控制在一两千万甚至几百万的低成本恐怖片、喜剧片,搏一个票房奇迹。而以前那些投资在5000万到1亿美金之间,依赖扎实剧本和精良制作的中等成本剧情片、动作片,能够获得的厂牌资源和宣发投入,正在急剧减少。”
“因为它们被认为风险与回报不成正比,既没有大片的视觉奇观和粉丝基础,成本又不算低,一旦失利就是实实在在的亏损。”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路宽的声音在回响。
这些分析并非秘密,但如此系统地在一次决定公司未来战略的会议上被提出,其指向性不言而喻。
“如果大家再联想起来我们国内的BTA等公司这两年跟着我们的脚步,密集地进入文娱、电影行业,以至于现在媒体所称的3.0时代来临……”
路宽循循善诱,“大家通过这两个现象的结合,能否对我开始提出的,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手机系统’,有一丝明悟了呢?”
他又补充道:“再此之前,我想我已经有过数次警告和强调了,这个黄金十年过去,全球的电影业会进入一段小冰河期,极其艰难。”
会议室里没有什么尴尬、紧张、像是要被老师提问的沉默。
问界起家是互联网和电影业,这人尽皆知,但现在路老板再一次郑重地强调未来的态势如此悲观,又引出了系统的话题,这就不禁让人陷入深度的思考了。
今天在场这么多高管,论大局观、创业韧性、战略定力、思维强度,其实还是东子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他也是极具互联网思维的人,第一个就反应过来:
“路总,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刘锵东深深颔首,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玩笑意味了,“这些现象背后,其实都指向同一个根源——互联网,尤其是正在崛起的流媒体,对传统电影产业的冲击是根本性的,这一点我们的奈飞其实已经在美国显山露水了,只是在国内还不明显。”
他的思路越说越顺,“这会导致一个必然的结果:院线的观众会持续被分流。以后的市场格局可能会变成只有那些拥有顶级视效、宏大场面、必须在大银幕上体验的超级大片,观众才会专门走进电影院。”
“而大量投资在几千万美金级别的中等成本剧情片、喜剧片、文艺片,甚至一些类型明确的低成本电影,它们的首要发行窗口和主要盈利渠道,可能会逐渐转向流媒体平台。观众更习惯在家里、在移动设备上点播观看。”
“今天的流媒体平台都在拍电视剧,但恐怕国内的BAT下场后,拍电影的很快就要出现了。”
“没错。”路宽看着随着东子的论断恍然的众人,也不再打哑谜,“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未来我们的对手不是什么万哒、乐视文化这些企业,更不是国外的六大。”
“万哒、乐视文化只要不像我们一样转型成功,未来必死无疑,而现在看起来已经走下坡路的六大,除了迪士尼之外,几乎也不会有生存的可能,他们会自相残杀,最后都极有可能被大互联网公司并购。”
“在未来,我们真正的对手是微软!苹果!谷歌!亚马逊!这些你们所能想象到的世界级企业。”
“正如大家现在看到的国内互联网公司纷纷下场,这是因为我们是一个新生市场,盘子小、好介入,对于现实情况的反应要比好莱坞大得多。”
“远的不谈,在十年之内,大家会看到国外的互联网巨头们也都进入这个行业,看起来影视行业似乎是夕阳产业,但偏偏他们就会趋之若鹜!”
现实世界中,用来支撑路老板这番论断的例证实在是太多了。
福克斯2019年被迪士尼收购,成为迪士尼的一部分;
这一次和路老板作对的华纳,在2026年被奈飞收购,奈飞其实也可以归结到上述的互联网公司中去,只不过这一世已经牢牢掌控在穿越者手里罢了;
还有米高梅2021年被亚马逊收购等等。
截至后世,真正保持独立且具备完整制片能力的传统巨头,仅剩迪士尼一家,而它本身也在深度拥抱流媒体,也即他们的“Disney+”,且市值早已被奈飞超越。
其实互联网大厂中,谷歌的油管,苹果的Apple TV+,微软的Azure,都是鲜明的例证。
今天的话题讲到这里,其实在场的行业精英们已经不用路老板再过深地解释关于“系统”的问题了。
一个很显而易见的逻辑是:
互联网加持下的流媒体是未来,移动互联网是互联网的顶级形态,移动互联网的载体是什么?
硬件和软件。
也即手机和系统。
鸿蒙拿下诺基亚,某种意义上也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
或者说作为穿越者而言,路宽对旗下所有产业的整合,本身就有一套紧密的逻辑在,每一步都踏在最关键的节点上。
“硬件是承载一切的血肉与骨骼。鸿蒙接手诺基亚,不是为了一个品牌,而是要掌握打造顶级移动终端的能力。”
“软件,尤其是操作系统,则是驱动这具身体的灵魂与神经中枢。它定义了用户如何与硬件互动,如何获取服务,数据如何流动,体验如何无缝衔接。”
“苹果可以改隐私政策,谷歌可以调算法规则,安卓厂商可以预装竞品,如果没有自己的系统,我们今天讨论的所有东西,什么IP、什么流量、什么生态,都是沙滩上的城堡。”
“同志们!”路宽拍了拍手,略带玩笑道:“大家现在都传我会惯会取名字,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在你们卯足了劲要干翻我们三个江苏小绵羊之前,再唠叨最后一句吧。”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鸿蒙,是天地初开,万物始生;问界,叩问边界,探索未知。”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天然就带着某种同源的气息。一个做硬件、做底层、做系统,一个做内容、做生态、做渠道,恰好构成了完整的闭环。”
众人心目中的战略大脑做最后的总结,言辞恳切,情感丰沛:
“上一个十年,我们走到了亚洲巅峰的位置。”
“下一个十年,软硬一体,内外兼修。”
路宽轻叩桌面,朗声道:“我们要做全世界文化产业的路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