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在水中央,是在登机口!
“叮咚叮咚”的提示音盖过了机场广播里机械的登机催促,盖过了所有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和人声喧哗,清脆、固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意味。
Boss级Npc亲自给自己发任务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热芭不顾形象地奔到长队一旁的巨大落地窗边,强压住激动的心绪接通,“伊妃姐,您好!”
对面话筒中的声音显然很着急,“热芭吗?杨思维跟你说过了吧?你现在就往五环去,就是西山国家森林公园那儿,他们军训的66483部队驻训基地知道吧?”
热芭听得一头雾水,怯生生道:“伊妃姐,我没接到杨总的电话,给她发了信息,所以……”
“啊?哦哦!”小刘呆萌地一拍脑门,“我给忘了!她今天要去韩国,估计在飞机上,你这样——”
高级Npc的任务指令频发:“你听我说啊热芭,我们班有个女生叫杨超月的,今天军训晕厥了,我暂时还不知道是中暑还是怎么了,你赶紧到军训驻地去看看情况,如果到医院了你就跟过去。”
“需要什么营养、医疗费用你先垫上,你也大学才毕业的,对这些应该都熟。”
“我现在人在金陵,最早也得傍晚才能到,你先去处理情况、适应下工作,好吧?”
信息量太大,她并不如何聪慧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完所有内容,话筒对面的刘老师一句“保持联系”就挂断了电话。
杨思维去韩国,是因为釜山电影节即将开幕,她是受邀嘉宾,也是给公司派驻在韩国的艺人汤惟站台、营销。
这一点热芭自然不知道,显然现在也没资格知道,杨思维打了个电话没接,想着到韩国也没多久,遂准备下飞机再联系。
谁承想也许是今天天气太热,班里出现军训意外,以至于杨思维还没来得及询问并处理好热芭的个人情况,她就“奉命于危难之间”了。
再没什么可说的,168cm的热芭甩起大长腿,不管不顾登机口工作人员的惊呼,选择先去完成这条奖励未知的隐藏线任务。
至于还在长沙等待自己的曾佳以及她背后的杨蜜,亦或是自己还未来得及和刘伊妃、杨思维解释的身上的合约,都只能暂时放在一边了。
9号下午5时许,一架温馨涂装的庞巴迪从禄口机场起飞前往京城,里面坐的正是路宽一家四口。
“爸爸,我们怎么这么早就回去啊?”呦呦坐在爸爸的腿上,看着舷窗外依旧刺目的夕阳,有些舍不得离开这个城市。
爸爸回来三天了,昨天来了金陵,带她和弟弟去了一些游客不多,可以让自己一家人安心游玩的地方。
“妈妈班里的姐姐生病了,她是老师,要去关心一下的。”刚从阿联酋回来不久的路宽耐心道:“再说你和弟弟也要上学啊,不能总是请假。”
“好吧,那我去写日记了爸爸。”
“嗯,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外婆有没有教会你们?”
呦呦笑出两泓可爱的酒窝,比妈妈的要多一个,也要深一些,“当然,很简单的,有的字我还可以用英文写呢!”
在爸爸面前,她也不知不觉也“铁蛋化”了。
这也是李文茜对刘伊妃所说的,这对双胞胎完全不用在意大班教学的“幼小衔接”的原因了:
小学一年级标配的用以锻炼写作能力的“写日记”的习惯,已经在妈妈的教导下养成了。
铁蛋还有些抗拒,不过姐姐很喜欢这种和自己对话的过程,同画画是一样的。
小女孩自顾自地坐到一旁靠窗的专属小座椅上,“咔哒”一声扣好了安全带,这座椅是特意给她和弟弟安装的。
一位笑容甜甜的空乘阿姨俯身问她:“呦呦,今天想喝点什么呢?有鲜榨的橙汁,还有特调的云端莓果乐园哦。”
“要乐园!谢谢阿姨。”
不一会儿,一杯点缀着薄荷叶的特饮就送到了她面前的小桌板上,其实就是草莓和酸奶做的奶昔,冰冰甜甜地解暑。
弟弟每次都要喝这个,因为冰冰,又甜甜,她也尝尝。
小女孩满足地吸了一小口,然后从自己那个印着宇航员和小星星图案的随身小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这是老父亲这次从阿联酋带回来带给她和弟弟的礼物,当然也是刘伊妃为了培养孩子们写日记习惯的指示:
笔记本的封面是用阿联酋常见的椰枣树叶手工编织成的,带着天然的浅金色纹理和淡淡的植物香气,上面还用彩线绣着简单的沙漠与星星图案,这是沙漠里长大的树叶子做的,结实又有趣。
无趣的事情,铁蛋是不会做的。
也只能寄希望于有趣的本子能让他多一些写日记的兴趣罢了。
呦呦翻开厚实而充满自然触感的内页,拿起一支胡萝卜头的铅笔,稍作思索,便认真地动笔了。
写得很慢,不会的字也很多,阳光透过舷窗洒在纸上,将她低头书写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沉静、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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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9日,天气晴。
今天我们一家人又来金陵了,这是除了北平我们来的最多的祖国的地方。
我们去了明城墙下的琵琶湖,那里的湖水绿得像块翡翠,城墙巨大的影子倒映在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柳树的声音。
我和弟弟在湖边的步道上追着影子跑,捡了好多不一样的梧桐树叶。
爸爸还指给我看城墙砖上刻的字,说那是很久以前造城墙的工匠留下的名字,“这叫‘物勒工名’,是责任,也是记忆。”
爸爸说的话我不太懂,但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迹,觉得很神奇,似乎在和几百年前的古人在对话。
后来我们又悄悄去了清凉山公园里面的崇正书院。
那里有好多好看的字画,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的香味,阳光从高大的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变成一地晃动的光点。
院子深深,大树参天,听说正在修理,是穿着黑色夹克的叔叔开门请我们进来的,里面没有人。
我和弟弟在安静的院落里玩木头人,弟弟太调皮了,不小心撞到了一口古老的铜钟,发出“嗡”的一声轻响,吓得妈妈赶紧检查……
检查文物铜钟有没有问题。
又狠狠地在弟弟屁股上甩了两巴掌。
毕竟弟弟是铁蛋,从树上摔下来顶多哼唧两声就继续撒欢了。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会坐着大大的飞机,穿过云朵,来到这座叫做金陵的、有好多梧桐树的城市。
妈妈告诉我,今天是很特别的日子,是爸爸和妈妈决定“要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天。
不过我还知道,今天对我们全家来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秘密,今天是来看奶奶的日子。
我们去了一个很安静、有很多很多松树的山坡,那里的风凉凉的,有很好闻的松针味道。
奶奶住在一个小小的、被鲜花围绕的白色小房子里,她的照片印在一块亮晶晶的瓷砖上,笑眯眯地看着我们。
她和爸爸看起来有点像,都有弯弯的、温柔的眼睛。
我把我画了好久的画拿出来,用我在附近捡到的、最漂亮的红色和绿色的雨花石小心地压住。
弟弟是个小笨蛋,没有什么能送给奶奶的礼物,就在草甸上一口气翻了好几个跟头,弄了一脸的灰,又被妈妈揍了。
不过这一次妈妈没有检查石头坏没坏,检查弟弟了。
爸爸在奶奶的照片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
我悄悄抬头看他,发现他看着奶奶照片的时候,眼眶有点红红的,亮亮的,就像我有时想他和妈妈、但又不好意思哭出来的样子。
那时候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是舍不得离开这里,舍不得离开奶奶的。
我偷偷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明年爸爸过生日的时候,我要送他一份最特别的礼物。
我要照着奶奶瓷砖上那张好看的照片,认认真真地、用我全部的本领,画一幅大大的奶奶的画像送给爸爸。
这样,他想奶奶的时候,就不用等到每年的今天或者清明了,他随时都能看到奶奶对他笑了。
就像我想他的时候,就打视频过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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舷窗边,只隔了一个走廊,正在完善分镜头手稿,不日开拍新片的男子还没有意识到有些催泪的字眼正在女儿的笔头乍现,就像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婆已经写了几年的《请回答,1982》一样。
刘伊妃刚刚打完电话,给调皮捣蛋了一天已经在床上睡着的儿子擦了擦脸,又看到可爱的闺女已经在写日记了,瞬间化身夹子:
“好棒呀!好棒呀!呦呦晚上监督弟弟写日记好不好?”
呦呦皱起好看的小眉头:“妈妈,你已经安排我监督他刷牙了,还监督他拉完屎要洗手,现在是又多了一个任务是吗?”
“我到底是弟弟的姐姐,还是弟弟的妈妈呢?”
路宽在一边听得莞尔,看着老婆尬笑了两声糊弄过去,瞪了幸灾乐祸的自己一眼,旋即一屁股坐到边上聊起刚刚的电话:
“看我这老师做的,还没上岗呢,学生就出小意外了,现在大学生体质这么差吗?”
“她们要都是这样的话,以后我还真得注意了,别再给练出问题来。”
女老师心里是纳闷、也很郁闷的,刚准备大刀阔斧地操练这帮小孩儿,就给自己整出脆皮事故来。
太不耐受了,跟当初的自己没法儿比。
那是肯定不能比的,你上一世也是零下跳寒潭,把自己整出终身颈椎病的主儿,只是这一世避开了这些小挫折。
在老公这十来年的“操练”下,苦没少吃,但罪少受了很多。
路宽笑道:“杨超月是吧?听你讲她的家庭背景,求学经历,应该是很熬得住摔打的,不是娇娇弱弱的性子,恐怕不是体质原因。”
“那什么原因?”刘伊妃皱眉,“正好来大姨妈了?”
路老板当然知道杨超月,但这会儿针对她军训晕倒的原因也只是猜测:“她的情况,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改变自己的人生路径,很了不起,但应该也付出了巨大的经济代价。”
“会不会这段时间营养不够什么的,饿得狠了,军训的饭菜总不是无限供应的,一帮人还要抢着吃。”
小刘也就是中产家庭出身,从小到大在吃穿住行这些细节上从没遭过罪。
这些年即便见多了风浪,但她这些生活细节上的东西也没太深刻的认知,“不说吃得多好,这年头要吃饱还是不难的吧?而且我还特意跟系里说给她搞了助学贷款了,应该很快就能下来。”
但刘伊妃还不算“何不食肉糜”,略一盘算还真觉得老公的猜测有道理:“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这小姑娘今年也就17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看她那架势估计饭量也不小。”
“半大闺女和半大小子差不多,这个年龄是最能吃的,你看看你儿子到时候恨不得一天吃一头牛下去。”
路宽努努嘴示意里头酣睡的铁蛋,“你也就是官宦人家的小姐没受过罪,想象不出有些场景。”
“我打个比方啊,杨超月的家庭、经历培养出了一个坚韧的性格,但突然到这样的大城市来,四周都是名牌衣服、包包的同学,她也难免拘束。”
“你想想看。”路宽靠在座椅上,给小刘构建了一个还在贫困线下挣扎的锦鲤女孩形象:“军训那个环境,几百号人一起吃饭,食堂里端着餐盘,打多了打少了谁都看得见。”
“她身边那些女同学,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学表演的哪个不是把身材当命?一个比一个吃得少,米饭拨两粒就说够了,青菜还要过水涮油。你让人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满满一盘子红烧肉、两大碗米饭,换你你好意思吗?”
刘伊妃没接话。
“更何况她本来就拮据。”路宽继续说道,“身边同学穿什么用什么,她穿什么用什么?心理上就矮了一截。吃饭这种事,最容易被人看见,也最容易被人议论。她肯定想,我吃得比别人多,是不是显得特别馋、特别没出息?我打那么多饭,别人会不会笑话我?”
他看了一眼刘伊妃,“再者,军训食堂围一桌子抢饭,她手一慢就被郭麒麟这些小胖子给抢完了。”
“长期的营养不良是底色,军训骤然加大的消耗是最后一根稻草。身体扛不住,意志再坚韧也没用。血糖一低,眼前一黑,就倒下了。”
初为人师的小刘老师听了这些推测,蓦然想到了开学第一天杨超月那个掉了鞋跟的高跟鞋(746章)。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感慨老师、或者说一个负责任的老师真不是这么好当的,有些心理上没有彻底成熟的小孩,需要她更多的关心和帮助,也迫使她要想得更多。
这晕倒,怕是饿的、累的,也是因为心里那根绷得太紧、怕被人看轻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路宽给新手上路的老婆支招,“你刚刚提到助学贷款,这应该能缓解一些压力,但别忘了高职班的学费一般都是比本科贵的。”
“是的。”刘伊妃叹气,“这我还是知道的,本科一万,高职一万九。”
公办大学的本科教育有国家生均拨款,也即每招一个本科生,中央和地方政府会按人头拨给学校一笔钱。
2014年北平公办本科生均拨款大概在1.5-2万每年左右,高职虽然也属于公办,但生均拨款标准通常低于本科,而且高职的财政支持更多偏向示范性高职院校,高校的高职专业拿到的拨款有限。
在我国的高等教育体系中,专科层次本身就被定位为“高收费、短学制、快就业”的类型,全国绝大多数公办艺术类院校的高职专业,学费都比本科贵。
这不是北电一家的问题,是制度设计。
“还不只这些。”她掰着手指头细数:“住宿费900,军训费480,体检费多少我不清楚,教材也是3、4百的样子。”
“如果再考虑到我们这个专业就更贵了,练功服,软底舞鞋,护具专业书籍,简单的化妆品……”
路老板看着陷入沉思的老婆,知道她在思考如何去帮助杨超月,又要照顾到她的自尊心,这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尤其是面对艺术类学生这类敏感群体的教师,在试图提供帮助时常常面临微妙的困境。
也许杨超月后世在电视上呈现的性格好一些,但那已经是她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这一世的盐城少女刚做了大半年的厂妹,就靠着自己和家里有限的接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16、7的她,毫无疑问同其他所有孩子一样,都有着强烈的自尊。
不过话说回来,让路宽觉得很神奇的是老婆竟然真的聚集了这一个班的卧龙凤雏,还有刚刚电话里那个让自己始料未及的刚刚上岗的女助教,迪丽热芭。
她不是杨蜜的艺人吗?
路老板笑着摇摇头,继续投入了自己的分镜头大业中去,至于老婆自己这个“蜡炬成灰泪始干”的事业,相信她自己是能够妥善为之的。
就像刘伊妃那一天对李文茜感慨的,自己不知不觉已经快三十岁的现状一样,在路宽心里,她也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娇憨刁蛮的小女孩了。
至少在内娱这个小池塘里,就算她不仗势欺人,也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手段处理好一切。
晚上将近8点钟,路宽带着两个孩子回家休息,阿飞载着小刘来到海定的66483部队驻训基地,卫兵勘合身份后车辆驶入。
“是刘老师来了吗?”
“来了!来了!是京A·LL825。”
医务室门前的学生们在微信群里得知小刘老师已从外地火速赶回,一时间,连同身边刚刚上岗的美女助教一起,都从台阶上冲了出来。
王初然和关小彤踮着脚往车来的方向张望,郭麒麟收了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张新成和刘昊然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两步。
还有和杨超月关系最好的白鹿,以及她的室友田曦微、陈都灵、张若楠,两个班的人几乎都在。
这让刚刚下车的小刘很欣慰。
“小杨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