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问界大厦出来已经快12点了,路宽和刘伊妃中午同韩、蔡二人约在总局的机关食堂吃顿便饭。
说是机关食堂,可这顿便饭的吃法也大有讲究。
食堂位于总局大楼后侧一座不起眼的配楼里,外表看与任何单位的职工食堂无异,甚至更显朴素。但一进内部专用的小包间,便知乾坤。
房间不大,装修是标准的中式老干部风格,实木圆桌,软包椅子,墙上挂着“百花齐放”的书法。
没有菜单,穿着制服、笑容妥帖的服务员当然认得韩、蔡二位,更对路宽夫妇毫不陌生。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陆陆续续端上来,看着都是家常菜色,细节却处处不同。
红烧肉用的是层次分明的上好五花,焖得酥烂而不腻,底下垫着扬州师傅的手工素鸡;
清蒸鱼并非时下馆子里常见的多宝或东星斑,而是一尾朴素的江鳜,胜在绝对新鲜和火候精准,仅用火腿、香菇、笋片提味,鲜甜本味十足。
还有一盘清炒豆苗,用的是北平本地大棚里极嫩的蝴蝶苗,蒜香点缀得恰到好处,油光水滑,不见半点炒过火的蔫态。
“粗茶淡饭,比不上你们在外头山珍海味,但吃着放心,也清爽。”
蔡复潮笑着示意路宽动筷,“咱们这儿的大师傅,以前是给钓鱼台国宾馆打下手的,后来嫌那边规矩太多,求了个清静,来我们这儿了。脾气是怪点,但手艺没得说,关键是懂分寸。”
路宽笑着尝了口鱼,点头赞道:“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两位领导是会吃的。”
蔡复潮接话道:“吃饭嘛,就跟做事一样,讲究个恰到好处。就像今年的北影节,你没回来坐镇,我和老韩一开始心里还真有点没底。好在章程、流程都是你之前定好的框架,执行团队也成熟了。”
“诺兰做主席还算称职吧?”路宽问道。
韩山平笑道:“挺好,我看是拿出拍《星际穿越》的劲头来做事情的,说到底还是冲你的面子。”
路宽摇头,“主要是冲美金和人民币的面子,他脱离了华纳体系反倒赚得更多,创作也更自由了,内地市场现在如火如荼,当然给我们摇旗呐喊。”
去年11月下旬,也即路宽带着《轰炸东京》剧组在野猫山片场期间,第三届北影节正式落幕。
总局的老蔡一直挂着北影节副主席的名头,把这样的艺术盛会的正职头衔交还给艺术家自己来担纲,也是尽量淡化电影节的政治色彩。
其中,第一届电影节主席和评审会主席都由路宽担任,那是金马式微、金像受到香江风波影响后,北影节第一次站上国际舞台,问界很卖力地邀请各路片商、明星、赞助商助阵,效果非常好,算是打出了名堂。
前年的主席是李雪建,评审会主席张一谋;
今年的主席是房龙,评审会主席诺兰。
这个搭配主要是考虑两人英文好沟通,也觉得让立场、口碑都没有问题的房龙代表两岸三地的大中华区电影人来做这个电影节主席,再配诺兰这个外国导演,也能够让电影节的内部团结和国际化程度都再上一个台阶。
遂有此行。
当然,房龙也非常卖力,无论是致辞、采访的话里行间,都坦诚地道出“北影节已经成为华语电影标杆”这样的判断和结语。
一直到2014年全年票房的335亿这个数字出炉,相信没有人不会承认,整个华语电影和文化的大盘、根基、风向、潮流都已经彻底北上。无论是北影节这样的奖项,还是最直观的票房数字,亦或是两岸三地的艺人在市场中的片酬价码。
说得狭隘些,就算只拿一个大蜜蜜出来,港台目前甚至都没有能与之比肩的女星,更不用说刘伊妃朋友圈的这些人了。
临近年关,这顿午饭就算是老朋友之间的聚餐了,路宽和韩山平、蔡复潮两人喝了几杯酒,小刘今天负责开车没有畅饮,因为阿飞被强行发配去和李文茜相亲了。
在北平,特别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内,想来也是不需要担心太多安全问题的。
小酌了几杯,蔡复潮终于问起娱乐宝的事情。
“我是这样想的。”路宽放下酒杯,语气比上午在会议室时显得更为审慎,“关于娱乐宝,我觉得这次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位领导脸上扫过,捕捉着他们的反应。
“以往我们习惯在苗头阶段就预警、干预,防止风险扩散。这当然没错。但这一次,情况可能有些不同。”
“上一次万哒收购AMC和米高梅时,动用了巨量的国内银团资金,而现在是这两家民营企业在搞金融工具到电影市场来刨食吃。”
“乐视文化那边。”路宽微微摇头,借他人之口说事:“董双枪他们判断资金链可能有些紧张了,就像今天早晨打电话给我的陈天乔一样,时代要淘汰一家企业,大概连招呼都不会打一个。
“特别是一个很简单的信号:像《小时代》这种几乎稳赚不赔、能快速回笼现金的项目,他们居然愿意拿出来,用娱乐宝这种复杂的方式跟外人合作分利。这不符合商业常理,除非他们极度渴求现金流,甚至等不到电影正常上映回款。”
韩山平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蔡复潮则示意他继续。
“所以我在想,堵不如疏,或者说,与其我们费力去堵一个已经穿上合规外衣、且被资本和市场追捧的创新产品,不如……”
路宽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不如帮他们把问题暴露得更彻底、更早一些。这样反而可以让后来者更审慎、警惕。我们要做的就是从侧面给这颗毒瘤加压,让它提前破裂。”
在一旁不作声的刘伊妃想来,至于如何加压,对于在中国电影市场从宣传到排片皆具备统治地位的问界而言,难度不大。
只是杨蜜不免要遭受池鱼之灾了,因为娱乐宝的拳头产品就是《小时代》系列。
路宽进一步解释道:“排片上做一些微调也好,在舆论上引导一些关于电影金融化风险的理性讨论也罢,总之都是让市场和投资者更快地看到这种模式的问题所在。问题暴露得越早,波及面就越小,对行业的伤害也越轻。这比等它膨胀到无法收拾再爆雷,要好得多。”
他没有明说乐视将倾,但这番基于商业逻辑的分析,已经足够有说服力。
问界的策略很清晰:不再扮演预警的吹哨人,而是转为利用自身对市场的强大影响力,悄然调整市场环境的压力参数,加速娱乐宝模式内在矛盾的爆发。
当资本的游戏难以为继,当被金融杠杆吹起的泡沫触及现实票房的冰冷天花板时,危机便会自我引爆。
“那阿狸那边……”韩山平犹豫道,因为这涉及如何向被调查企业答复的问题。
路宽笑道:“韩总可以就以电影局的名义表示关切就够了,剩下的舆论工作问界来做,否则外人要说局里立场有失公允了。”
“呵呵,公允不公允,最后还是看成绩、看实效,吹的天花乱坠有什么用?”蔡复潮自斟自酌了一杯,有些话里有话的意思,旋即又问:“企鹅和白度入股格拉瓦,包括市场上出现的其他在线票务网站,对问界影响大不大?”
老蔡再问这句话,立场又和娱乐宝的事情不同了。
娱乐宝是可能对全国电影市场造成负面影响的新兴事物,大家捉摸不透,找路宽这位行业专家来问计,仍然处在监管者的中立位置;
但在线票务不是什么新鲜事物,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市场内多几家打生打死的企业,影迷们反而会因为9.9的电影票获利。
路宽当然也很有分寸,没有就这个话题多讲,虽然他如果想要政策,韩山平自不必提,蔡复潮也有相当可能会同意。
但没必要,毕竟上午的会议已经定计。
一餐饭就这么结束了,对于韩、蔡而言,他们虽然没有意识到这一世的中国电影同平行世界的差别,但很显然对于路宽、问界说是依赖也好,信赖也罢,内地最大的文化传媒企业和最直接的监管机构,是相得益彰的。
穿越者改变不了电影衰退的历史潮流,但总可以让黄金十年走得更远一些。
……
2015年2月15号,周日,但也是正常工作日。
国人迎着熹微的晨光醒来,也许会在马桶上浏览信息时收到微博、微信的推送消息,其中有三条相对而言比较吸睛,因为和国内几家明星企业有关。
首先是盛大网络创始人陈天乔宣布全面退出公司日常管理及具体业务。
公告称,陈天乔将不再担任盛大网络及其下属业务公司的任何管理职务,盛大网络将彻底转型为一家私人投资控股公司。对于旗下包括盛大游戏在内的核心资产处置方案及员工后续安排,公司表示“将另行通知”。
此举标志着这位昔日中国首富与由其一手创立的互联网帝国的彻底切割。
其次是总局就“娱乐宝”等电影融资产品发布行业指导意见。
文件指出,经与问界、吾悦文化、光纤伯纳、万哒等主要影视企业及金融监管部门多次座谈调研,总局认为,此类产品在符合银保监会相关监管要求的前提下,电影主管部门将主要在其涉及的影视项目立项、内容审核及市场秩序等方面进行规范管理。
但同时强调,各相关方须严守内容创作规律与金融风险底线,警惕过度金融化对电影产业健康生态可能造成的冲击。
最后是问界控股正式宣布进军动画电影领域。
问界在公告中透露,其首部动画电影项目已进入深度开发阶段,预计于2016年六一儿童节期间与观众见面。
问界强调,该作品将完全对标国际一流动画电影工业水准,在故事、视觉和技术层面追求突破,旨在打造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动画IP。
据悉,这些全新动画IP形象及场景,未来将应用于正在加紧建设、预计2017年初步开放的“问界国际影都”主题园区中。
三条消息,一条是消逝,一条是警示,一条是启航。
但总归在距离春节还有四天的当下,没有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外界此前猜测的问界针对格瓦拉和娱乐宝的激烈反应,一点都没看到。
不乏有记者在社交媒体上笑称,这是问界体谅上级领导,不叫大家在过节期间还要加班开会、写报告,免得为难。
当然,阿狸和乐视文化看到这样的消息,尤其是总局那份措辞相对温和、并未一棍子打死的指导意见,是老怀大慰的,觉得闯关成功,前路可期;;
但企鹅、白度却并未掉以轻心,他们深知这只是因为贺岁档已过,春节档的战火尚未全面燃起的暂时平静罢了,激烈的竞争很快就要到来。
只不过他们所想的竞争,是票务市场的补贴大战、用户争夺,与问界心中规划的、那个将动画、游戏与庞大IP宇宙深度融合的竞争,全然不在一个维度。
同时,当这么多人或欣慰、或警惕地阅读着这些新闻时,在魔都的某个写字间,在鹏城的某间共享办公室内,还有两个年轻的团队——
米哈游和游戏科学,正埋头于各自的代码与设计图中,对即将因远方一个决策而彻底改变的命运,尚一无所知。
直至两天后,来自业内顶级公司的拜访,打乱了他们准备完成节前最后运维、安排好值班人手就进入假期节奏的安排。
……
腊月二十八的鹏城,南山科技园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游戏科学那间三十来平的办公室已经挂上了“暂停接单”的告示。
冯骥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意向协议,纸边微微发烫。
问界的人刚走。
“签了吧。”杨奇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铅笔还在转,“该谈的都谈了,再拖下去咱们连下个月房租都成问题。”
他说的不是假话。
游戏科学成立不到一年,《百将行》二月份才刚结束第二次删档内测,数据勉强过及格线,离产生稳定收入还有十万八千里。
三十多号人的团队,每个月房租、设备、人力压在头上,账面上的钱撑不过第二季度。冯骥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节骨眼上问界伸过来的橄榄枝意味着什么。
不是选择题,而是送分题,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天上掉馅饼”罢了。
但真正让他下决心的,还是除夕前一天董秘陈沚希打来的那通电话。这位问界大总管的声音不疾不徐,既没有大资本的居高临下,也没有过分热络的虚情假意,只是平实地讲了讲问界对游戏业务的整体构想:动画、游戏、主题乐园三位一体,神话IP全产业链开发。
末了,陈沚希还随口提了一句,“你们想做单机这件事不用急,先把根扎稳了再说。”
这话是大老板让她交代的,因为2014年的当下虚幻4引擎刚刚问世,不过黑猴上一世刚开始也是用的虚幻4,后来才升级开发工具。
除夕前一天,游戏科学正式签字,三十余人悉数并入问界旗下新成立的游戏事业部。
收购条款不算慷慨但足够体面,团队保留独立运作权,原管理层继续掌舵。冯骥在签约仪式上笑称这是“傍上了一条大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条大船,似乎真的知道他们想去哪里。
至少那个跟谈判团队一起来的动画导演饺子,同自己非常谈得来,特别是另一个画风的哪吒、悟空等角色,叫他瞬间有了许多新奇的构思与联想。
游戏科学的收购水到渠成,但米哈游那边的谈判,就没这么顺遂了。
与游戏科学揭不开锅的窘迫不同,米哈游正值春风得意,2014年全年营收过亿,净利润逾六千万,《崩坏学园2》注册用户突破4500万,在二次元圈层势如破竹。
三个交大同窗——蔡浩宇、刘伟、罗宇皓坐在上海漕河泾的办公室里,每天看着后台流水往上蹿,眼里全是光。
第一次接触,问界派出的只是常规的投资团队。蔡浩宇客气地接待了来人,全程微笑点头,但话里话外透着四个字,敬谢不敏。
年轻的创业团队总是会有这样的锐气,何况这是他们刚刚从数次失败中上岸,殊为不易。
话虽硬气,但蔡浩宇心里并非毫无波澜。他清楚,米哈游眼下虽好,但产品结构过于单一,《崩坏学园2》一款游戏扛着九成九的营收,游戏行业千变万化,一款爆款能吃三五年,但三五年之后呢?
企鹅和网易两座大山压在前面,米哈游想在夹缝中做大,光靠自己那点家底,终究是独木难支。
创始团队的坚持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米哈游刚刚发迹,人手不够,春节期间三个创始人几乎都要吃住在公司做好维护,问界的谈判团队也就是在除夕当天再度登门。
这次阵容大变,领头变成了董双枪,但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补天映画的技术总监,带着一整套动画渲染和引擎优化的技术方案,PPT打开就是《黑猴》的概念演示;另一个,则让蔡浩宇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鸿蒙用户服务产品部副部长,张凡。
张凡没有废话,直接给出三个数字:一,2014年鸿蒙智能手机中国市场出货量突破一亿三千万台,稳居国内第一;二,鸿蒙应用商店将成为所有旗下手机出厂预装的核心渠道;三,《崩坏学园2》可以进入鸿蒙生态的精品游戏推荐名单,获得首页推荐位和专属运营支持。
“你们现在的用户获取成本,市场价大概多少钱一个?”张凡语气平静地问。
蔡浩宇沉默了几秒,手游市场的流量红利正在见顶,渠道分成越来越高,买量成本节节攀升。
而鸿蒙手握一亿三千万台手机的出厂预装权,意味着一个亿级流量入口,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命的问题。
一家游戏公司被手机厂商卡脖子的事情,他见过太多了;但如果坐在牌桌对面的是自己人呢?
但最关键的是,问界真的就这么一抬手,把人家细分事业群的副总裁给招呼来了?
是,国内谁都知道鸿蒙庄旭和路宽的关系,但经此一事,似乎大家能看到的都太有限,也太片面了。
谈判谈到这种地步,剩下的事情便也按部就班了。
米哈游正式并入问界体系,收购方案兼顾了创始团队的独立诉求与问界的战略布局,蔡浩宇继续担任米哈游CEO,刘伟保留运营决策权,罗宇皓继续主导产品设计。
唯一的变化是米哈游的游戏开发计划从此与问界的动画电影、主题乐园等业务形成联动,成为大文娱战略版图上的一块重要拼图。
与此同时,原来只作为二级部门、仅有一些当初为体系服务的农场等休闲项目的问界游戏,也成功升格为“智界游戏”,与智界视频架构层级相同。
问界内部对此虽然不解,不知道大老板怎么就把这两家新并购的游戏公司看得这么重,明明他们只是为了服务问界主业战略而引入的,就像当初拿来和大麦网打擂台的问界农场。
但不解归不解,一帮人辛辛苦苦在年前加完班,和米哈游、游戏科学签订了初步的意向性合同后,还是选择相信战无不胜的组织,开开心心地回家过大年了。
……
因为问界的“不作为”,业界所有互联网公司、电影公司的领导们,似乎在除夕这一天都安下心来,开始享受难得的春节假期。
军子在社媒转载了华尔街各大机构对小咪科技的再一次估值上调的新闻;
马芸难得在这几年有闲情逸致,在前几日被拍到在北海道旅行的身影。
贾会计则被“网友”偶遇,现身于德国斯图加特。
照片中,他正从一辆线条流畅、颇具未来感的原型车上下来,背景隐约可见梅赛德斯—奔驰博物馆的轮廓,似乎正与当地工程师及供应链伙伴进行紧密接洽,为仍停留在PPT阶段的“超级汽车”寻找落地的可能。
还有收购格瓦拉试水在线票务,派刘驰平向问界方面委婉表达并无“歹意”后,就一直观察着事件发展动态的小马哥。
他还是像往年一样,在南山科技园的办公室里一直工作到除夕上午。
马画藤先是与游戏业务线的负责人开了个短会,确认了春节期间几款主力产品的运营数据和活动预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