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节的日常放映流程彻底被打乱,原定下午在巴赞厅放映的一场导演双周单元影片,因为评审团成员和嘉宾无法按时入场,被迫推迟了将近四十分钟。
更让人心惊的是人群里有人端着便携音响,反复播放一段录音。
录音里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好莱坞大佬惯有的、居高临下的威胁,来自哈维的声音明白无误,但每个字和语气,以及挑逗与暗示的话语,都是那么的赤裸、黏腻、潮湿,卓有成效地揭示了这位名声本就不佳的好莱坞权利者的真面目。
小刘沉吟了几秒,发现这的确算是个可疑的点,为什么他们要在哈维离开戛纳后搞这么大阵仗的游行示威?
是怕他?不可能,怕了怎么会采取这么决绝的态度。
要说没准备好,那些横幅、标语,行动有素的队伍,足以说明远非一日之功,显然是策划已久的活动,至少在对抗现场安保时,每个人脸上都看不到什么惧色。
路宽默然道:“哈维的人品优劣无需多言,我们不是卫道士,但也不去偏帮他什么,这些都是他自己要承担的因果。但这些人究竟是冲着哈维来,还是另有目的,也许还要再观察。”
话说不及,电话铃响,犹太安禄山来电。
小刘面色一凛,见丈夫接通,哈维的路宽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后者的声音就像一桶滚油泼了出来,愤怒得简直有些烫耳朵。
“路!你看到新闻了吗?戛纳那群臭婊子!她们演我的电影的时候怎么不吭声?拿奖的时候怎么不吭声?现在一个个跳出来说我强健她们?说我威胁她们?法克!”
路宽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等那头的粗喘平息了几秒,才平静问道:“她们在诬陷你?”
“部分是!”哈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情我愿的事情,她们当时点了头的,现在反口就说是我强迫的!我告诉你,路,这种事我见得多了,她们就是想敲一笔,或者想出点名。但这次她们挑错了人!”
路宽没有接他的话茬:“那你妥善处理吧,律师比你更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局面。”
哈维在电话那头又骂了几句,抱怨那些女演员不知好歹、抱怨电影节组委会没有及时清场、抱怨媒体小题大做。
继而提到了推特,希望能够在这件事上做好关于他的“维稳工作”。
路宽平静地听着,只是偶尔“嗯”一声,语气倒像像在聊天气,既没有附和哈维的愤怒,也没有替那些抗议者说话,更没有追问录音的来源和细节。
直到提及推特,他又不置可否,根本不做正面回应。
哈维似乎也没想这么多,很快挂断了电话。
刘伊妃盯着丈夫看,很显然在通话中他保持最大的警惕和距离,以致于即便这通电话的内容泄露出去,也没人挑得出他的错——
我让你找律师,有什么错?
推特也都是哈维的自说自话。
只不过这样对话的节奏和态度,发生在两个过去十多年合作无间的好莱坞盟友身上,就有些外道了。
小刘很快懂了丈夫的用意:“如果真有人心怀鬼胎,他们是不是要逼着哈维向你求援,让你插手这件事,好把你拖下水?”
路宽脑海里划过几个西方面孔,哂笑道:“要真的有这么天真的对手,那也不足为惧,他们不会真的把我和哈维当成什么情比金坚的兄弟吧?”
刘伊妃心电急转,以一种被迫害妄想症的视角,又提出一个猜测,“如果现在有人就在哈维边上,拿着手机录音?一旦你在电话里同意哈维的求援,那你们就成了沆瀣一气的淫棍,也很棘手。”
“有可能。”路宽笑道:“但刚刚从头至尾哈维都没有一句求援的话,至少表面上他认为这是自己目前力所能及能够处理的问题,实际过去这么多年他也处理过不少。”
“暂时而言,我们可以停止对他的怀疑和假想了。”男子起身拉开窗帘,看着伦敦像女人的脸面一样嬗变的天气,“静观其变吧。”
戛纳这一出好戏,究竟是被害者们零星的反击,还是蓄谋已久的指控?又是否会发展成为上一世那样轰轰烈烈的猎狼行动?
是针对犹太安禄山本人的冤冤相报何时了,还是想顺藤摸瓜摸到自己身上?
现在的一切都好似在战争迷雾中,犹未可知。
……
5月中下旬,戛纳影展落幕,夺冠后的水晶宫也进入了假期模式,开始准备暑期访问香江、大陆、韩国等地的商业比赛,路宽一家人也早已返回北平,各自处理既定的事务。
似乎是为了在水晶宫夺冠的当下再添一把火,飞机还在万米高空巡航,问界官方账号、阿布扎比文化和旅游局与阿联酋驻华使馆的社媒矩阵几乎同步更新了一则消息:
阿联酋方面正式宣布,聘任路宽为建国45周年(1971—2016)国家庆典·艺术总监暨庆典总导演,统筹今年12月2日国庆大典的官方影像叙事,沉浸式光影演出与丝路主题的核心秀,同期担任萨迪亚特岛文化区与卢浮宫阿布扎比分馆相关特别展映的策展顾问。
很显然,在格施塔德取得初步意向的泽耶德回国后将此事提上日程,迅速获得了其他酋长的一致同意,于是便有了这次迫不及待的官宣。
对于阿联酋而言,45周年是从七个部落联盟走向全球城市这段叙事中很关键的中年节点,阿布扎比要用它把石油建国的故事彻底翻篇,谱写更加现代化的国家说明书。
路老板的全球影迷们与有荣焉的同时,国内文化产业也经历了卸妆行动的刮骨疗毒之后,悄然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过去部分靠流量和数据造假堆砌起来的泡沫被挤掉了大半,资本退潮后留下的滩涂上,开始有一些真正扎实的东西露出水面。
首先传出的大新闻,是刘伊妃、李雪建、唐国强、冯远争等众多杰出青年演员和老戏骨们搭台唱戏的《太平书》最后一季《日落》正式杀青。
所有系列剧集的演职员们齐聚京城,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馆里包了三层楼,搞了一场规模宏大的集体杀青宴。
在这段网络点击量二十四小时内就破亿的聚餐特辑镜头中,饰演白起的李雪建穿着一件普通灰衬衫,端着茶杯坐在主桌角落里,跟旁边的唐国强低声聊着什么,偶尔被谁敬酒便笑着摆摆手,说自己血压高,以茶代酒;
饰演曹操的鲍国安比几年前瘦了一圈,但精神矍铄,席间被年轻演员们起哄着念了一段曹操的《短歌行》,念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时嗓音依旧浑厚如钟,满堂喝彩;
画仙井甜和顾楠刘伊妃坐在一起,镜头中没有拍出小刘已经微微起伏的孕肚,两位女星碰着头看手机里刚拍的合照,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陈道名和陈宝国这对皇帝专业户难得同席,被安排坐在一处,两人谁也不肯先动筷子,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还是陈道名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陈宝国碗里,吟诵了几句“云在青天水在瓶”云云,逗得满桌人忍俊不禁。
最让观众们动容的一幕出现在聚餐后的合照环节,总导演郑小龙突然走到众人面前,深深地鞠躬,随即泪洒现场:
“我从八十年代开始当电视剧导演,拍了几十年的戏,什么题材都碰过,什么风浪也都见过。”
“但《太平书》不一样。它不是一部电视剧,它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长的一个梦,两千多个日日夜夜,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能有机会把中华五千年的文明脉络一帧一帧地拍出来,呈现在观众面前。”
“谢谢各位,谢谢你们陪我这个老头子一起完成了这个梦。有这部戏在,我感觉自己这辈子,没有白活这一遭。”
这一世的京圈早已随着韩山平被“反招安”和华艺的破灭名存实亡,从很早之前就只剩几个蠹虫枯叫而已,而郑小龙这位老京圈导演和中流砥柱,也早早地拨乱反正,放弃了清宫剧,投入了《太平书》的文化长征中。
可以说,这是他的人生和艺术生涯下半场,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一幕也叫智界视频和短视频平台前的无数网友们泪崩。
刘伊妃本人也在聚餐后的第一时间,在微博上感慨也感谢:
《太平书》是双胞胎出生后,我产后复出第一个参与的项目,已经成为我和孩子们人生中难以割舍的一部分。
到明年终章落下帷幕,就是整整七年时间过去了。
七年时间,孩子们从呱呱坠地到一年级毕业;
七年时间,也是我从一个女孩变成妈妈的美好历程;
七年时间,我以顾楠的视角走过了战国的烽火、秦汉的黄土、魏晋的雅骚、唐宋的繁华,最后站在煤山的夕阳下,替所有人看了一眼汉王朝最后的背影。
今天泪别了所有敬爱的演员老师们,拥抱了每一位艰苦付出的幕后伙伴,更要感谢把自己职业生涯的转折倾注在《太平书》上的郑小龙导演。
是你们,让我知道了什么叫一群人,做一件了不起的事。
最后也谢谢每一位相互陪伴的观众朋友们,2017年春节档,聚散终有时,那就好好道个别吧……
……
从2010年8月25日首播这一天算起,到明年2017年的最终章大结局,《太平书》确实算是陪伴所有人走过了七年时间。
正如小刘感慨的一样,七年时间,足够一个高中生读完大学走进职场,一对恋人从相识走到婚礼殿堂,也足够一个初入职场的青年熬成带新人的老油条。
这七年里,《太平书》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缓地流淌在无数人的周末夜晚和通勤路上。
大家已经习惯了每年固定有那么几个月,打开智界视频看到那个熟悉的片头:
水墨晕染开的华夏疆域图,配上古琴与编钟的交响,然后顾楠的身影从历史的烟尘中走出来,带着观众穿越一个个王朝的兴衰。
然后便是无数次的回放,在晚上睡觉前刷一刷,在外卖下饭时看一看,甚至是蹲厕所时看看切片。
没有人舍得它结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像《太平书》这样的剧集往后可能不会再有了。
它以电影级别的画面和预算丈量了国产剧的天花板,以教科书级别的考据还原了从战国到明清的服饰、礼仪与器物,以长生者的独特视角串联起两千年的文明脉络;
它在奈飞上拿下了八千多万海外独立观看户和百分之八十五的综合完播率,在哈佛费正清中心掀起了关于东方历史叙事的研究浪潮,也被官方媒体盛赞为“以史诗品格重塑历史剧审美范式”;
它像一座突然立起的灯塔,让整个行业看清了自己与顶尖标杆之间的距离,而现在,灯塔即将熄灭最后一道光,被彻底地写进历史了。
时间好似就在岁月静好中一天天度过,刘伊妃跟着丈夫开赴阿布扎比,既是履行自己的代言人职责,也是养胎;
两小只很快就要放暑假,在北平被外婆刘晓丽带着,期待着去沙漠星空下和父母团聚。
但不经意间,几乎要被夫妻俩忘却的一个事件与话题,却在六月上旬悄然萌发,并以不可阻挡的态势,迅速席卷了整个好莱坞和电影界——
犹太安禄山事件,悍然升级了。
自从戛纳那出戏在《太阳报》和几家娱乐网站上被翻炒了三天后,有关对哈维的控诉确实像被按进了一盆温水里。
米拉麦克斯的公关机器照旧运转,几份警告不实指控的律师函被派发到关键媒体手上,圈内人把这事当老黄历嗑着瓜子聊了几句,也就继续去赶戛纳最后一晚的趴体了。
那些举着纸板的女性在电影宫门口被安保劝离后,似乎也散入了戛纳初夏的海风里,没有再掀起更大的波澜。
但进入六月,戛纳这第一根火柴划出的星火,赫然开始燎原。
最先重新拱起来的不再是报纸头条,反倒变成了社交平台上零散但高频的控诉帖:
从好莱坞的底层编剧助理开始,到纽约独立制片圈的项目统筹,再到伦敦西区的剧场化妆师,不同时区、不同工种、不同口吻的匿名或半匿名陈述,像被同一根引信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在各自的角落里炸响。
她们没有统一的口号,没有协调的组织,但每一篇帖子里都或多或少地指向同一个名字、类似的酒店套房、类似“来我房间聊剧本”的话术。
有人在推特上贴出了当年收到的航班行程单截图,有人在脸熟上发了一段模糊的语音,背景音里哈维的声音强势而不容拒绝。
这些帖子像蒲公英种子一样被转发、截图、搬运到不同的平台上,从好莱坞到委内瑞拉,从伦敦到孟买,变成了一整片压城欲摧的乌云。
好莱坞学院的官网留言板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涌入的投诉和质询塞爆,纽约的女性电影从业者联盟在星光大道前组织了一场无声守夜,参与者每人举着一张写着两行数字的白纸,一个是第一次见到哈维的年份,另一个是遇害的具体日期。
这股邪风连刮了三天,到6月20号左右,风向已经远超几个疯女人举纸板的影响,变成了成百上千个声音在女权组织的支持下,彻底向好莱坞权利者发起了严正控诉与挑战。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迫于压力,洛杉矶市警察局和纽约州总检察长办公室先后发布简短声明,确认已收到“多起针对同一对象的正式投诉与检举材料”,正在进行常规审查。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被哈维公关过的初步声明,措辞谨慎,也没有声明强制措施。
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一扇被封口费焊死的铁门,已经被外力撬开了第一条缝。
这一次的哈维再也不敢怠慢,在花费巨额资金打点各方的同时,果断联系了当初曾劝诫自己收手、至少是处理干净手尾的华人首富。
“路,你一定要帮我这一次,情况明显不对!”哈维再次出现在听筒中的声音明显沙哑和沧桑了许多,不复一个多月之前的愤怒和无谓。
“这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狙击,因为很多控诉根本是无中生有,有些女人我甚至根本不认得,这绝对不是一次正常的、自发的所谓正义行动。”
“是阴谋!是阴谋!”
路宽自然不会在电话里对他多讲什么,只是告知哈维自己两日后天赴美公干,届时再谈。
后者欲言又止,但当下只能先结束通话。
但事实上,电话另一头的哈维并不知道,他此刻寄托希望的这位东方救世主,正和妻子在比佛利山庄那栋西班牙复兴主义的别墅露台上相对而坐。
夫妻二人是昨日刚刚抵达的,这次从阿布扎比飞到洛杉矶的行程稍加掩饰了一番,因为他要和泽耶德、马斯克一同再次三方会谈,最后议定关于在华合资工厂,以及中东充电走廊的合作事宜。
没错,从二月格施塔德的壁炉边谈到如今,特斯拉Model 3的订单已经从五十万份暴涨到了接近七十万,在产能地狱的阴影笼罩下,也似乎是马斯克穷尽了其他门路与尝试,终于不得不松口,对路宽和庄旭在阿尔卑斯山中反复推敲的那套方案点了头。
如果顺利,三方在一周内即将签署的一份具有一定法律约束力的框架意向书,作为伟大合作的开端。
只是今天突然接到哈维来电,无疑为美事覆上了一层阴影。
电话挂断,小刘尚未询问出声,便从面色微沉的丈夫口中听到一句略显惊悚的判断:
“现在几乎可以确定,有些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