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伊斯同孩子玩笑两句,也趁着这个话题告诫刘伊妃,“我刚刚同路先生会见也提到这件事,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特别是目前初订的这个开庭日期,九月,非常微妙。”
经验丰富的老律师解释道:“时间定得早,是因为对方正在不遗余力地寻找客观证据,如果客观证据不够,那就转向证人证言等言词证据——同案犯、合作方、前雇员,任何愿意在宣誓后说出对他们有利的话的人。”
“而一旦他们拿到了足以支撑指控的材料,就会选择快刀斩乱麻,在九月中旬如期迅速开庭,打我们一个准备不及,同时防止你们在外围的工作继续影响潜在的证人。”
“如果找不到……”博伊斯摇头道,“你知道的,麦凯布和班农支持的那位呼声极高,如果找不到,他们会继续拖延、拖延到换届为止。”
小刘默默点头,即便手里握有底牌,还是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算计精明,即便暂时性落败,但已经谋划好了后面的一切,因而才会选择九月这个时间点。
这个点,提前不容易,但推迟会有很多理由,检方可以在开庭前一周甚至几天前,以“新证据刚刚完成鉴定”或“关键证人近期才愿意配合”为由,向法院申请延期。
当然,这些也都是建立在博伊斯对信息不对称的判断之上的,他认为现在双方可能的底牌都已经亮完,只待当庭对决。
对面除了没亮出来的客观证据外,不过是揪着哈维、陈士骏、孙雯雯以及至今面目不明朗的马斯克的言词证据攻关,却不知道呦呦嘴里的王和后的手里,还有一些惊世骇俗的牌。
只是这些不宜叫他知晓,大家仍然是并肩作战的同盟,只不过像过去这段时间一样,分头并进即可。
博伊斯的团队在法庭内攻防,她在庭外周旋,孩子在棋盘旁观察,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筹码,各自保持沟通即可。
头发花白的老律师见她不语,当即也止住话头,知道时间和地点都不适合深聊,微笑道:“有压力是正常的,我相信结果会很不错。”
压力?
刘伊妃深呼吸一口气,压力当然有,从丈夫被FBI带走的那一刻起,压力就没有离开过她的肩膀。
但此刻站在这里,手里牵着两个孩子,面前几步之遥的门后就是她朝思暮想了许多个日夜的人。
只要能见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哪怕隔着两英寸厚的防弹玻璃,哪怕每一句话都会被窃听,但那些压力又算什么呢?
因为了解得比任何人都要多,小刘始终是全世界最崇拜他的人,她知道他既然决定走进这里,也就能够决定怎么出去。
一家三口站到门前的摄像头前,门终于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低沉的机械摩擦声。
探视室里的光线比走廊里柔和许多,墙壁刷成了浅米色,墙角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中央是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防弹钢化玻璃,厚实得像一块凝固的冰,其上排列着极细的孔,玻璃两侧各有一排固定在墙上的壁挂式扬声器,黑色的塑料外壳泛着哑光,像两只沉默的眼睛。
“爸爸!”
“爸爸!”
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松开妈妈的手,朝那片透明的屏障扑过去。
呦呦跑在前面,深蓝色格裙的裙摆扬起,铁蛋紧随其后,脚步踉跄,差点撞上姐姐的后背。
玻璃对面的男子嘴角止不住弯起来,他看起来比月前清瘦了一些,下颌的轮廓也更加锋利,但坐姿依然是松弛中有力的姿态,肩膀自然下沉,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束缚的紧张感。
“慢点儿,别磕着。”
父亲的声音透过壁挂式扬声器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电子信号转译后的失真感,但音色和语调没有丝毫改变。
这种来自生命最深处的亲切和熟悉感,叫两个孩子瞬间情绪崩溃。
呦呦整个人趴到了玻璃上,小小的手掌张开,贴在冰凉的表面,额头也靠上去,呼出的气在玻璃上氤氲出一小片白雾。
她仰着脸,仔细地看着玻璃另一边的爸爸。
她看到他的眼睛睁着,和从前一样好看,甚至比从前更加沉静,但那里面没有了光。不是那种形容一个人失去光彩的文学修辞,而是真的没有光了。
目光落在正前方,但没有聚焦,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虽然此刻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瞳孔清澈,虹膜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眼白都没有泛黄或充血。
从前爸爸看她的时候,眼睛里会盛满了爱意和欣喜,每次他从片场回来,蹲下来张开手臂喊她“呦呦”的时候,眼睛都会亮起来。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像两盏被熄灭了的灯。
他真的看不到了。
小姑娘忍了一路、从安检开始就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爸爸……”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手背上,又顺着玻璃滑下去,“我好心疼你啊。”
就那么一句直抒胸臆,没有追问,没有安慰,没有大人们惯用的那些“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之类的漂亮话。
她就是心疼,心疼到她这个不到八岁的孩子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别的,眼泪糊了满脸也不擦,就那么贴着玻璃,好像靠得越近父亲就能感受到她的温度。
铁蛋本来一直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硬汉,但姐姐一哭,他的眼眶也瞬间红了。
小男孩使劲憋了一下,没憋住,眼泪哗地就淌了下来。
他不想让爸爸听到自己哭,把脸埋进胳膊里,额头抵着玻璃,肩膀一抖一抖的,心里恨得使劲捶了一下面前的玻璃,但它纹丝不动。
老父亲心里百感交集,知道这一次对于他们而言算是生而为人的第一次磨难和坎坷,这世上,再没有比亲眼目睹至亲受难却无能为力更锋利的成长课。
这一刀割下去,疼是真疼,但也让他们从此懂得了什么叫牵挂的重量、什么是面对困境时的体面和坚韧。
路宽心里酸涩,也欣慰。
“哈!呦呦都哭了。”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故作轻松的调侃,“你长这么大,爸爸只看到你小时候哭过,上学开始就几乎没掉过眼泪,真应该叫妈妈录下来,等我以后看。”
他顿顿,侧了侧头,朝向铁蛋发出闷闷抽泣声的方向:“儿子,别太使劲了,砸坏了要赔的,咱别给美国人送钱。”
铁蛋恨恨地“嗯”了一声,用袖子胡乱蹭了一把脸,眼睛始终没有从玻璃上挪开。
此刻,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切的刘伊妃,早已泪流满面了。
路宽又微微偏了一下头,朝向玻璃正前方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没有对准任何人,但他知道她站在那里。
那是一股他很熟悉的气息,幽微得像深秋夜里桂花将开未开时的那一缕;
也是过去十多年里,每一个他从背后环住她的夜晚,每一次她靠在他肩头睡去时,他的鼻腔里充满的清冽又温软的香。
“你不会也哭了吧?还不说话,还想扮小哑巴?”
“哼!”站在丈夫面前的奥斯卡影后褪去了几天前站在林肯纪念堂前的英姿飒爽,似乎瞬间又变成了曾经那个笑出牙花子的少女。
她努力止住了眼泪,带着软糯的鼻音娇嗔道:“是,我是哑巴,你是瞎子,总之我们是小龙女和杨过,就算天残地缺都要是一双。”
“哈哈!”男子大笑,“那也不错,反正咱们家已经有三个古墓派传人了。”
情绪都是会传染的,来时的路上,刘伊妃设想过无数次见面的场景。
她担心丈夫会憔悴,会消沉,她甚至做好了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能在孩子面前失态。
但真正隔着一面玻璃相对而坐时,一家人都发现自己的担忧落了空,玻璃那头的男人云淡风轻地坐在那里,除了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比入狱前还要清爽一些——
下颌线收得更利落,皮肤因为缺乏日照而白净了几分,透着一种规律的、节制的生活痕迹。
他坐在那把固定在地上的金属椅上,姿态松弛得像坐在自家书房里翻一本闲书,仿佛那两英寸厚的防弹玻璃、墙壁上的监听扬声器、墙角那个闪着红光的监控摄像头,都不过是片场里临时搭建的道具罢了。
悲恸和焦虑在这样的气场面前,不知不觉就淡了下去,像是水流遇见了石头,自然而然地绕开了。
“生活怎么样?”
“生活?那只能说盛世如你所愿了。”路宽无奈道:“早睡早起,锻炼身体,那什么也不得不节制,就是太无聊。”
他看不到老婆给自己抛来的似嗔还羞的白眼,继续道:“特别是现在这帮人禁止惩戒官和我说话,原本有三个监管,牙买加裔的玛莎、爱尔兰的基恩,还有个加州小伙迈克,我差点能给他们写出剧本来,现在……”
路宽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漫不经心似的问了一句:“诶?对了,我没写完的那个剧本,你保存好了吧?”
刘伊妃闻言,灵台瞬间清明,十五年的心有灵犀,叫她很快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他走之前,哪里写过什么剧本?
要说剧本,只能是同自己交代的诸多秘辛和斗争策略。
影帝、影后夫妻就这么若无其事地闲聊起来,刘伊妃柔声道:“还在,没人动过。”
路宽缓缓点头,“嗯,你可以先往下续着写,根据故事大纲微调一下就行,我看没什么问题。”
小刘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想,暗语嵌得严丝合缝,监听耳机后面的人就算逐字逐句分析,也挑不出半点异样,微笑道:“我知道了。”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几秒。
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噪声,像是空气本身在呼吸,刘伊妃看着玻璃那头的丈夫,看着他即使失去了视觉依然习惯性地望向她的方向的姿态,心里有一个念头忽然涌了上来,像是一颗在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破了土层。
“我……我自己也写了个剧本,很久了。”
“啊?”路宽稍有些惊讶,此“剧本”显然非彼“剧本”。
“是我们结婚那一年。”小刘温声道,“从牛首山回来那次,我突然有一种冲动。”(547章)
那是祭拜过曾文秀、告诉她两人即将成婚之后,眼前闪现过1982年金陵桥洞的凛冽寒风,闪过年轻的曾文秀裹着洗白洗旧的棉袄,在雪地里抱起一个啼哭的婴儿……
“这是故事的开头,你觉得怎么样?”
此刻在后台的监控画面中,卡林、麦凯布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位东大导演呆滞的表情,不晓得究竟是什么剧本,能叫他露出即便骤然失明都没有出现的表情。
路宽整个人都顿在那里,像他自己镜头里被暂停的角色,只是这一刻的暂停不是被打断,而是思绪飘飞到了更遥远的过去。
他怎么可能忘记,近十年前在海风和火山包围的西西里岛,自己醉倒在床上,把一个前世今生的故事讲给她听,彼时才二十岁的少女还沉浸在巨大惊惧后的失语中,正是这个故事将她从一片混沌里拽了出来,在床前喃喃着以后有我爱你……(361章)
同样,也是在天塌地陷之后的冒县郊区山顶,两人戳破了这一层迷蒙的前世今生,在蜀地的浩瀚星宇下订婚定情,两世人成就神仙眷侣。(432章)
路宽不知道妻子竟然从七年前就在准备这个故事了,她把那些记忆碎片一点一点地捡起来,像修复一幅被撕碎的画,拼了整整七年。
又偏偏选在今天,选在他坐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密室里、隔着一道防弹玻璃、双目不能视物的境地里,轻描淡写地讲了出来。
即便他的失明是一场刻意的蛰伏,是一步以退为进的险棋,是为了在法庭上换取更大的回旋余地而主动选择的战术性牺牲——
但当孩子们因为父亲而哭泣,当妻子的声音透过那台廉价的壁挂式扬声器传过来,带着一点点电子信号的失真,说着“这是故事的开头,你觉得怎么样”的时候……
他还是觉得胸口氤氲着热浪,眼眶也被情绪烧灼得厉害。
再好的编剧也写不出这样精妙的剧本,但命运这个导演总喜欢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把同一个主题曲用不同的乐器重新演奏一遍,又将同一颗种子埋在两个不同的冬天里,开出遥相呼应的花。
十年前,路宽用一段尘封的前世今生和耐心的陪伴,把一个走火入魔、失语失声、蜷缩在世界角落的二十岁女孩,从对抗右翼的战场拉回到人世间;
十年后,这个女孩已经成为他的妻子,怀着他的第三个孩子,站在这个现今最强大资本主义帝国暴力机关的腹地,隔着两英寸厚的防弹玻璃,看着双目失明的丈夫,微笑着说……
没关系,我是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