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为“费恩”的存在,彻底消亡了。
随着毁灭之力的侵蚀蔓延到最后一寸,他那具残破的躯体彻底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形式的反抗。
就那么消散了。
“……”
赫伯特悬浮在半空中,低头看着那些正在飘散的尘埃。
看着它们从裂隙深处升起,被风吹散,最终与那些血肉碎片一同化作黑烟,归于虚无。
一位经历堪称传奇的大法师,就这样迎来了自己的终结。
他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或者说,他最后的话语,在与吞噬者融合的那一刻,就已经消散了。
现在,只不过是回到了应有的结局。
那么,是恶人最终结束了罪恶的一生吗?
赫伯特看着那些渐渐飘散的尘埃,忽然有些恍惚,感觉到肩头仿佛轻了一些。
“呼……”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挑眉自语:“这算什么?放松吗?”
“搞什么,我原来是这么在意他的吗?”
【“那不然是什么?”】
涅娜莎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难不成是失去一位宿敌的伤感吗?你什么时候跟他关系这么好了?”】
“那还是放松吧。”
赫伯特嘴角抽了抽,撇嘴道:“反正也算是彻底解决了一件麻烦事,松一口气也是正常的。”
【“呵呵~”】
涅娜莎调笑了两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揶揄:【“哟~怎么还害羞了呢~”】
赫伯特懒得理祂,但涅娜莎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对了。”】
谐神小姐不知道抽了什么疯,忽然好奇地问道:【“我忽然有些好奇,你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是和之前一样,觉得他是个必须解决的大敌?还是改变了心态,觉得他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怎么看费恩吗?”赫伯特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也有些奇怪。
但既然涅娜莎问了,他还是给面子地思考了一下。
“嗯……”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仍在飘散的尘埃,眉头微微蹙起。
说来也是奇怪。
赫伯特其实并没有多了解这位与自己有着诸多联系的敌人。
他们真正交手的时间很短,他们真正对话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
他们之间的恩怨,更像是命运层面的纠葛,而非是刻意针对彼此的仇恨。
但此刻,当费恩真正消亡的时候,赫伯特却发现,自己对他的看法,远比想象中复杂。
费恩是个好人吗?
这大概是否定的。
他贪婪又自私,自卑却又自傲,靠着野心一路向上攀爬。
他在魔女会布局多年,将一切挡路之人铲除,这一路上浸满了鲜血。
他还一手搅乱了霜晶王国,致使了一切乱局的发生。
赫伯特自己的遭遇,王国的混乱,平民的绝路——这些因费恩而产生的一系列罪孽,当然要由他这位大法师来承担。
甚至说,就连费恩本人也从未标榜过自己是一位好人。
那费恩是个无恶不赦的大恶人吗?
平心而论,费恩虽然大概算是恶人,但说他具体有多坏,倒也未必。
作为几乎走到凡人顶点的大法师,费恩本身的能量是毋庸置疑的。
他有着作恶的能力,只要他想,很多事情都不用亲自动手,只要开口就会有人主动替他办成。
但是,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与可以为所欲为的实力不同,费恩本身在作恶这方面,却是相当克制的。
他明明有着直接解决一切的能力,却异常克制,甚至有些过分压制自身的冲动。
是的。
如果非要给费恩一个词,那就是——
“矛盾。”
赫伯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涅娜莎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在我眼中,费恩是一个……非常矛盾,甚至到了扭曲地步的家伙。”
“他压抑自己的情感,不敢对爱慕的女人表达真意,错过了最合适的机会。”
“但又不愿意承认,不肯放弃幻想,却又放不下自己的野心。”
“在纠结中踌躇不前,在痛苦中做出最悲伤的决定。”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即将彻底消散的尘埃,轻声道:“可悲吗?确实是有一些。”
真可怜啊,与爱慕的错过,甚至最终还反目成仇——但这又都是他自作自受的结果。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吗?
“但像费恩这样的人,真的需要别人可怜吗?”
“那应该是不需要的。”
“这是一个生来不幸,但却永远顽强的野心家,比起善与恶,这样的评价才更加适合他吧。”
赫伯特自语着,忽然沉默了一瞬,接着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呵。”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复杂。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的话……”
他想了想,轻声道:“我觉得费恩更像是……另一个走上了与现在完全相反道路的自己。”
【“哦?”】
涅娜莎来了兴趣,追问道:【“怎么说?你还真的跟他有感情啊?”】
赫伯特没有理会谐神的捣乱,自顾自地说道:“会这么说,是因为我们两个都有相似的傲慢。”
“我选择的是接受,虽然表面上会做出温和谦卑的姿态,但骨子里的傲慢,我从来都不曾压制过。”
“而费恩虽然表面上展现出了大法师的傲慢,但那更多是虚张声势的伪装,背地里还是习惯性地压制自己……就像是他从底层爬上来的那一路一样,永远隐藏着自身。”
费恩的经历让他习惯性地隐藏起自己的真意,到最后怕是连自己也骗了过去。
“此外,我们还有很相似的欲望——对于实力的渴望,以及对于感情的向往。”
“费恩压抑了自身的贪婪,在实力与感情的抉择中,他为了更大的目标而狠心放弃了另一半。”
“而我——”
赫伯特嘴角微微翘起。
“我接受了自身的贪婪,两个全都要,主动出击,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从自己面前溜走。”
“至于最后的结果嘛……”
他顿了顿,看向那些已经彻底消散的尘埃,轻笑起来。
“也是相反的。”
涅娜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道:【“所以,他的道路是完全错误的?”】
“我不知道。”
赫伯特果断摇了摇头,没有逞强,坦然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我没办法真正设身处地地代入到费恩当年的视角之中,更没办法判断他是否在那个时候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我只能从一个局外人的角度来看,给上一句不痛不痒、也已经毫无意义的评价。”
他低垂眼眸,看向那些最后飘散的尘埃,轻声道:
“费恩是一位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