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妈妈?
赫伯特低下头,看着那只还没有彻底清醒过来的小狐狸,眨了眨眼,嘴角微微抽搐。
自己也可以是男妈妈吗?
不对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不要男妈妈!不要男妈妈!
小狐狸的眼神还涣散着,瞳孔没有完全聚焦,似乎还没有从漫长的梦境中彻底挣脱。
在她的眼中,这个赫伯特与母亲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不是容貌的重叠,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是温暖的气息,更是因为那种让人想要依赖的安全感。
但很快,小狐狸猛然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喊了什么。
“唉?呜……”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猛然收缩,飞快地将脸埋起,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起来。
耳朵向后折去,紧紧贴着脑袋,尾巴夹在腿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小毛球。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竟然将一个陌生人认成了母亲……尤其对方还是个男人。
这简直是她生命中最丢脸的时刻。
没有之一!
她甚至不敢去看对方的表情,不敢去想他会怎么笑话自己。
但这份尴尬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
一想到母亲已经离去,一想到自己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母亲的怀抱……心头刚刚升起的尴尬很快就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无法抑制的伤感。
泪水从眼眶中涌出,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滑落,很快打湿了奥菲迪娅胸前的衣襟。
小狐狸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呜呜……”
啜泣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情绪。
像是一只被抛弃在荒野的幼兽,不知所措地蜷缩在角落,想哭又害怕引来猛兽,只敢压低声音小声抽泣。
奥菲迪娅看着希雅可怜的样子,心中一软,抬起手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后,用这样的方式给予一点点安抚。
而赫伯特看到这一幕……却是来了兴致。
“哦哟?”
他眼睛一转,动作很轻的俯下身,凑到小狐狸耳边。
他故意压低声音,用只有小狐狸能听到的音量,在她耳边魔鬼般低语:
“你妈妈不要你啦。”
!!!
小狐狸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
那呜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嚎哭。
“呜哇哇哇——”
哭得更大声了。
“哈哈哈哈。”
赫伯特看着小狐狸那副委屈到极点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他就被奥菲迪娅瞪了一下。
你干嘛欺负她!
“哈哈哈,放心,我会哄好的。”
赫伯特却是不解释,伸出手将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狐狸从奥菲迪娅怀里捞了出来。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还带着几分粗鲁。
他将小狐狸抱进自己怀中,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然后,赫伯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狐狸被他揉得脑袋一晃一晃的,但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她只是继续哭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把赫伯特的衣服都打湿了。
赫伯特也不在意,一边继续揉着她的脑袋,一边抬头对奥菲迪娅眨了眨眼睛。
那个,懂我意思?
“哈……”
对此,奥菲迪娅只是无语地看了赫伯特一眼,嘴角微微抽搐,摇了摇头,兜帽下的表情满是无奈。
但她也没有说别的,只是默默地走到了一边。
奥菲迪娅用膝盖想都知道,赫伯特这是又在故意欺负小姑娘了——哦,不对,她好像没有膝盖。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赫伯特现在肯定有秘密要跟小狐狸单独说。
那家伙虽然喜欢搞恶作剧来捉弄人,性格相当恶劣,但他从来不是一个残忍的人。
奥菲迪娅虽然不清楚赫伯特具体要跟小狐狸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是不能让别人听到的事情。
于是,她选择暂时离开。
她游动着蛇尾,来到城堡的上层,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狐之王国遗民们的动作。
此刻,那些狐之王国的遗民们已经从最初的跪地哭泣,转变为漫步歌唱。
口中的嘶哑哀嚎也变成了低沉悠远的古老歌谣。
他们排着长队,举着火把,在城中穿行。
火光照亮了他们的面容,照亮了那些腐朽的骨骼和干瘪的皮肤,也照亮了他们眼眶中跳动的幽绿色火焰。
他们在为圣兽诵唱最后的挽歌。
“……”
赫伯特目送着奥菲迪娅问都不问就直接离去的背影,心中忍不住感慨。
“真是善解人意的好女人啊。”
而蜷缩在他怀里的小狐狸这时候也已经哭得没有力气了。
她不再嚎啕大哭,只是偶尔抽噎一下,发出细微的“呜呜”声。
那哭唧唧的样子,看上去相当的……惹人怜爱。
在欣赏完小狐狸哭哭之后,赫伯特才终于慢悠悠地低声又说了一句。
“哎呀,你真信啦?真哭啦?”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揶揄感十足的笑意,毫无歉意地幽幽道:“不好意思,其实我就是逗逗你的呀。”
希雅:???
什么?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赫伯特。
她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时间完全无法处理这个信息。
逗逗你?
“我!你!这……啊?”
希雅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她的思绪彻底陷入了混乱。
什么叫逗我的?
他说他刚才说“妈妈不要你了”是在逗我的?
那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他骗了我!!?
啊!!?
希雅的心脏在胸腔中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耳朵竖得笔直,尾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希雅感觉自己有权利感到愤怒。
但是,就在希雅感到愤怒之前——心中更多的则是迷茫,以及一丝丝不抱希望的期待。
难道说?
难道说……母亲还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瞬间占据了她整个脑海。
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她死死地盯着赫伯特,盯着他的嘴唇,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而赫伯特看着希雅那副又怒又怕、又期待又不敢期待的样子,终于不再卖关子了。
他对着她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而笃定,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然后,他将指尖点在小狐狸的眉心,将意念悄声传递。
“我确实给予了你的母亲终结,结束了祂的痛苦。”
“但你的母亲并没有死去。”
希雅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睛猛然睁大。
“祂还在以另一种方式活着,只是暂时不能跟你见面。”
“所以,不要再看了。”
赫伯特的意念很平静,甚至称得上是温柔,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小狐狸的心中炸开。
希雅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止住眼泪,但那些不争气的泪水却像是决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这一次,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欢喜。
因为那失而复得的希望!
母亲还在!
“你……呜!”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想要问母亲在哪里,想要问她什么时候能见到母亲,想要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但还没等她问出口,一根修长的手指就堵住了她的小嘴。
“嘘。”
赫伯特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冲她眨了眨眼,灰眸中满是促狭与一丝认真:“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可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你要是让其他人知道的话,哼哼,我之后就不让你们相见了。”
小狐狸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微微放大,紧接着便飞快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快得像是在捣蒜,整颗脑袋都在上下晃动,耳朵也跟着一起摆动。
不说。
绝对不说。
打死我都不说!
赫伯特看着希雅那副又哭又笑、拼命点头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看吧,就这么好哄。
“哈哈!”
接着,他冲远处的特蕾莎招了招手,将小狐狸塞到她的怀里。
“帮我照顾好她。”
“哦哦,好的。”
特蕾莎接过小狐狸,手指轻轻抚过她的毛发,抚过她还在微微颤抖的脊背。
小狐狸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蜷缩在她怀里,但眼睛却一直死死盯着赫伯特轻松离去的背影。
……
安排好小狐狸后,赫伯特也到了城堡上层,找到了正在注视着这场“盛大的葬礼”的奥菲迪娅。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兜帽遮住了她的表情,只露出白皙的下颌和微微抿起的嘴唇。
赫伯特走到奥菲迪娅身边,没有开口,而是与她并肩,一起看着远处的景象。
远处,狐之王国的遗民们在最初的哭泣后,现在开始唱起了古老的歌谣。
那旋律古老而悲伤,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厚重,在空旷的地下城中回荡。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燃,开始在整个地下城中漫步。
火焰在黑暗中摇曳,将那些亡灵和活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石墙上,像是无数个摇晃的鬼影。
这是他们对于自己的“母亲”送出的祝福。
是他们能为祂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是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对神明表达的感激与怀念。
这是对于神明陨落的痛哭,也是对祂最后的挽歌。
声势浩大。
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歌声和火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地下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而悲伤的氛围中。
从高处俯瞰,那些火把的光芒竟像是无数颗散落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