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把话说得更直白一些吧——你们不需要新的神明。”
赫伯特平静到冷漠的宣告,让地下城中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不论是亡灵还是活人,全都陷入了难言的沉默。
“……”
赫伯特看着这一幕,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活人遗民的身上。
他们跪在地上,有的低着头,有的仰着脸,有的捂着眼睛,有的攥着拳头。
不论是年轻的狐耳少女,还是年迈的长者,亦或是身强力壮的战士……他们的耳朵全部耷拉着,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眶中含着浑浊的泪,嘴唇翕动着。
赫伯特看着他们这幅天塌了的样子,轻轻摇头,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但其中的意志依然坚定。
“你们不需要新的神明,我也不需要你们的信仰。”
“圣兽的离去是你们难以接受的,但这绝不是末日,而是新的开始。”
“你们需要活下去。”
“为了祂,也为了你们自己。”
这些活人遗民们耳朵微动,缓缓抬起头,看向那如神临尘般的白发少年。
那目光里有困惑,还有一丝……期待。
一个本来还在垂泪的狐耳少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
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耳朵微微抖动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最终,她还是没能忍住,小声问道:“我们……真的可以活下去吗?”
那颤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迷茫,与连她自己都不懂的期待。
圣兽大人离去了,自己确实也无比悲伤……但心中更多则是迷茫。
不知道未来该干什么了,甚至有了要为圣兽大人殉葬的想法——可心中又有一丝犹豫。
真的要这么做吗?
我会犹豫,是因为自己不够虔诚吗?
赫伯特看着她无助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轻轻点头。
“当然可以。”
他的声音很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与霸道。
“有我在这里,你们当然可以活下去,也必须活下去。”
“谁都不许为祂殉葬,祂不会想要看到这一幕,我也不会允许。”
“我不允许你们任何人轻贱自己的生命。”
少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捂着嘴,拼命地点头。
不光是她,很多活人在听到赫伯特的“强硬要求”后虽然表情僵硬,但感觉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赫伯特将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转过头,看向那些亡灵遗民。
与活人遗民相比,亡灵们的反应更加沉默。
“……”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赫伯特,眼眶中的火焰微微跳动,在火把的光芒中明灭不定,像是在无声的表达着什么。
没有说话,没有动作,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感表达。
但赫伯特能感觉到,在这份沉默中,有一种庞大的东西在涌动。
是情绪。
亡灵们压抑了上千年的情绪,似乎终于在圣兽的陨落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即将冲破禁锢。
而这份庞大的情绪一旦肆意失控……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沙海领主很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却无济于事,因为就连他也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这位史诗巫妖的意志早就破破烂烂了,如果不是靠着执念支撑,怕是早就已经失控。
而就在他们即将崩溃时,赫伯特开口了。
“不要迷失自我。”
赫伯特的声音很轻,但落到亡灵们的灵魂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重重地敲在他们的心上。
咚!!!
“为了祂,也为了你们自己。”
亡灵们一时间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地看着他。
但并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
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
一个骷髅站在人群中,下颌骨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
它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
一个幽灵悬浮在半空中,半透明的身体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嘴唇颤动着,但没有声音发出。
一个干尸站在队伍的最后面,皮肤紧贴着骨骼,攥紧了拳头,然后又松开,然后又攥紧,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赫伯特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请千万不要令我们失望。”
“我也绝不容许你们令我们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而在对活人与亡灵宣告完自己的“要求”后,赫伯特并没有就直接离去。
还不够。
赫伯特也清楚信念的强大,但也明白,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光有信念是不够的。
目标再远大,那也是虚假的,是遥远的。
只有眼前的破败是真实的。
所以……赫伯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眼前的破败消失。
于是,赫伯特从怀中取出了一株小小的树苗。
那是一株看上去很普通的树苗,不过巴掌大小,叶子只有几片,根系也只是稀稀疏疏的几根。
树苗的枝干纤细得像是随时会折断,叶片薄得像是会被风吹破,根系浅得像是会被轻易拔出。
但那树苗上有着很淡的光芒,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自然气息。
那是芙灵雅在离开前交给他的神奇道具,一枚祂亲手挑选并灌注了神力的“种子”。
树苗中蕴含着森之女神的神性力量,让它可以在最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生长。
赫伯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单膝跪地,动作轻缓地将树苗放在地面上。
树苗的根系在即将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微微颤动了一下,左右摇摆了一下,像是在无声询问——就是这了吗?
“嗯。”
赫伯特轻轻点头,伸出手,掌心朝下地按在树苗上方。
“就是这里了。”
圣力从他的掌心涌出,金色的光芒与树苗的翠绿色光芒交织在一起。
“肆意生长吧。”
光与光交融,在空气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迅速向四周扩散,席卷了整个地下城。
这涟漪所过之处,所有跪在地上的遗民都感觉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拂过身体。
不光是活人,就连死灵也感受到了久违的“生命”。
不炽热,不灼人,温润而绵长。
澎湃的生命力量从赫伯特的掌心涌出,顺着树苗的枝干流淌,渗入根系,渗入土壤,渗入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