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
萨米的嘴角在假面下微微抽搐,银牙轻轻咬住了下唇内侧。
她眉头微蹙,不动声色地眯起眼睛,盯着眼前这个得意洋洋的同族。
克雷缇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哒、哒、哒……
敲击的节奏不急不缓,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炫耀意味十足的“做作从容”。
克雷缇是在享受这一刻。
萨米很清楚。
她暗自撇嘴,不屑地移开视线,克制住了脱口而出的冲动,没有出声嘲讽。
让你再得意得意。
等我成功上位了……我也要让你喊我夫人。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萨米自己都愣了一下。
诶?
假面下的眉头蹙得更深,她下意识地咬了一下唇角。
这不对吧?
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已经这么顺理成章了吗?
萨米垂下眼睛,看着手中把玩的水晶杯,深色酒液在暗红光线下泛着诡异的紫色光泽。
“……”
萨米得承认。
自己确实是希望能够成为赫伯特大人身边不可或缺的人,但这并不意味着非要成为他的伴侣。
……好吧,可能也有一点那个意思。
如果能够成为的话,不会拒绝。
如果不能的话,也不会懊悔。
但这一点,不过是感激之情的自然延伸罢了。
萨米缺爱。
她很清楚这一点。
自己非常的爱压抑。
从小在厄运中挣扎,被同族排斥,被命运戏弄,没有人在意她的死活,没有人愿意靠近她。
她就像一株长在荒漠里的野草,在风沙中独自挣扎,连一滴多余的雨水都不敢奢求。
所以她感激赫伯特。
不是因为他给了她力量,而是因为他给了她……安宁。
那种不用时刻提防厄运降临的安宁,那种有人可以依靠的安宁,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的安宁。
萨米确实缺少关爱,是个爱压抑严重的可怜魔鬼,但她不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
感恩与爱恋之间的区别,她还能分得清。
萨米确实感恩赫伯特给予了她片刻的安宁,心中对他的感激之情快要满溢出来。
但这还不是爱。
至少,暂时还不是。
自己现在会强烈地想要“上位”,本质上只是单纯想要踩在克雷缇头上的魔鬼本能。
下克上,几乎是魔鬼社会的底层逻辑。
谁愿意一辈子当小弟?
有机会当然要往上爬。
萨米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说到底,她还是个魔鬼。
哪怕此刻对赫伯特大人心中充满感激,哪怕已经向他谦卑地臣服……但她的本质,依然是个魔鬼。
不甘于人下的魔鬼。
“……”
而就在萨米心中感慨的同时,克雷缇一直在悄悄观察她。
假面遮住了萨米的表情,但遮不住她的眼神。
那些极其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一个大魔鬼的眼睛。
“呵呵。”
克雷缇无声地笑了笑,心中了然。
她当然能猜到对方的小心思。
不是因为克雷缇有多聪明,而是因为她自己也是魔鬼。
那些下克上,翻身做主人,把赫伯特压在身下的念头——她之前又何尝没有想过?
但她更清楚一件事。
赫伯特不是那种会被“上位”的人。
那个男人看起来好说话,温柔,纵容,甚至有点滥好人。
但骨子里,他比谁都骄傲,比谁都强势。
他让你“上位”,是因为他愿意让你在“上位”主动服务,而不是你真的能“上位”。
克雷缇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是凉的,带着一丝辛辣,在舌尖上化开,留下一缕淡淡的花香。
她放下酒杯,目光穿过假面的眼眶,落在萨米身上。
这个同族,还是太嫩了,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情绪。
不过,嫩有嫩的好处。
这证明萨米还能够被刺激——而这恰恰是克雷缇需要的。
克雷缇没有拆穿萨米的心思,也没有继续嘲讽。
“呵呵~”
已经成功上岸了的幸运魔鬼小姐现在一点都不慌,根本不在意败犬的小小威胁。
想上位把我挤下来?
还是省省吧。
妹妹,你来晚了。
赫伯特可不是那种会为了新欢而抛弃旧爱的无情男人。
要知道,那个男人可是一个多情到不会舍得抛弃任何一个人的贪婪之人啊。
就算让你真的上位成功了,我也不会被他冷落,而你永远只是排在后面的小妹妹。
这就是已在岸上之人的余裕,可以毫无压力地看着追逐者在水里痛苦挣扎。
不过,克雷缇其实也是有意在刺激萨米,勾动她心底那些还没有确定的小心思。
是的,克雷缇其实是故意的。
她需要盟友。
因为克雷缇很清楚,自己在赫伯特的后宫中实力不算突出,在这方面没什么优势。
虽然赫伯特不会因为实力不足而冷落克雷缇,但她自己不甘心就这么摆烂——好吧,这只是明面上的借口。
其实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弗洛拉进阶史诗了。
克雷缇原本就打不过弗洛拉,只能用特殊的耳语能力,暗戳戳地骚扰对方。
可是,等对方进阶史诗之后,原本的手段对弗洛拉就基本没有威胁了,连骚扰都做不到。
这怎么行?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于是,克雷缇想到了帮手。
自己需要一个能够一起对抗恶魔的同盟。
而这个同盟的最佳人选,挑来挑去,还是同种族的萨米比较合适。
资历浅、实力不高不低、还是同族、赫伯特也肯定看上她了。
不错,就决定是她了。
心中这些想法一闪而过,老神在在的克雷缇也不嘲讽萨米,就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微笑着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联系我,特意让我到地狱来一趟,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克雷缇对地狱没什么留恋。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就没想过要回来。
这一次会来,完全是因为萨米的邀请。
一方面,是为了推进“同盟”之事,为以后的合作奠定基础,先打好关系。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方的理由——跟赫伯特的任务有关。
虽然不知道萨米到底在搞什么鬼,但既然提到了赫伯特的事情,克雷缇就不能装作没听到。
正巧,也好久没回地狱了,反正赫伯特也没限制她的自由,干脆就回来看看。
顺便……看看地狱最近有什么变化。
“……嗯。”
萨米在说到正事后也冷静下来,将心中的“下克上”本能压制住,轻轻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留下一条看不见的痕迹。
嗡——
原本已经不弱的隔音法阵再度被强化,彻底隔绝了所有声音。
“我找到了赫伯特大人让我寻觅的一处物品,一对儿材质特殊的耳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声音中满是认真。
“我在地狱找了很多资料,前些日子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指向了这里。”
克雷缇的眉头微微挑起。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于是,我来到这里,也顺利地找到了耳环所在的位置——就在尖啸峡谷的最深处。”
萨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资料中的细节,缓缓讲述:
“最近一次是在三百年前,曾经有人在尖啸峡谷附近见过一个戴着漆黑流光一样耳环的可怕亡灵。”
“而且,这还不是最初的目击记录。”
“七百年前,一千五百年前,都有人看到过他,身上散发着纯粹的死亡气息。”
“但因为实力强大,且除了那神秘耳环之外没有任何其他宝物,没有人愿意去招惹他。”
萨米说到这里,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克雷缇。
假面的眼眶中,那双暗金色的竖瞳此刻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东西找到了,但光凭我一个人怕是无法拿到。”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克雷缇夫人,我需要你的帮助。”
克雷缇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萨米,目光在假面下微微闪烁。
“那为什么要找我?不能招募别的魔鬼当炮灰?”
克雷缇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探究。
地狱里最不缺的就是炮灰。
只要出得起价钱,有的是不怕死的魔鬼愿意为你卖命。
而赫伯特从来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既然吩咐了萨米办事,行动资金自然是不会缺少的。
萨米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
她的动作很轻,假面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克雷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
“我觉得,不能让其他人参与进来,只有你和我能做到。”
克雷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觉得?”
“就是……直觉。”
萨米斟酌了一下措辞,无奈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这样的感觉,觉得需要你的帮助,也只能是你。”
“除此之外,我没有任何能够成功的机会,甚至可能会惨死在里面。”
“只是直觉?”
“当然不止如此。”
萨米摇头,声音变得更低了。
她稍稍抬起身体,凑过去,斗篷的边缘在桌面上轻轻扫过。
“我特意找人做了一个预言,那个缺少的人选也指向你。”
“我开始也怀疑,但在第二次靠近尖啸峡谷后本能地抗拒了,没有贸然深入,再一次想到了你。”
“也许,等你到了那个附近,就能明白我的那种感觉了。”
克雷缇沉默了片刻。
她端详着萨米假面下露出的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没有算计,没有那种魔鬼惯用的、精心计算的试探。
只有认真与真诚,以及……她自己都不太确定,但愿意去相信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