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城的秋老虎终究是散了。
一场微凉的秋雨洗尽连日闷热的暑气,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天高气爽,正是出游的好时节。
徐炜在宫中歇息了几日,养足了精神,便传下口谕,带着一众皇子公主,前往玉京城北的皇家牧场游玩散心。
这座牧场依山傍水,占地广袤,牧草丰茂如毯,林间野果缀满枝头,还有一汪清澈的湖泊嵌在其间,是皇家专属的游猎休憩之地。
此次随行的,除了早已成年、坐镇一方的太子徐乾灏,以及成王、韩王,还有几位十二三岁的小皇子,和一众娇俏的公主们。
孩子们久居深宫,纵然皇宫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日日看也早已腻烦,得了出宫游玩的旨意,个个欢天喜地,像刚出笼的雀儿。
牧场之上,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小皇子们牵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肆意奔跑,五彩的风筝乘着秋风扶摇直上,在湛蓝的天空中摇曳。
公主们围在湖边,提着小巧的竹篮轻声细语地垂钓,偶尔钓上一尾小鱼,便发出银铃般的欢笑。
欢声笑语回荡在整片牧场,全然没有皇宫里的拘谨规矩,好不快活。
只是相较于无忧无虑的年幼弟妹,太子、成王、韩王这几位早已封王、且定下时日便要远赴海外就藩开国的皇子,却没那般轻松。
他们身为徐炜最看重的子嗣,身负开疆拓土、镇抚藩国的重任,此番出游,也免不了要接受父皇的当面考校,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周全。
太子徐乾灏如今执掌宗人府,全权负责皇室宗亲谱系、贵族爵位册封、勋贵事务管理等要事。
这份差事看似不掌兵权、不涉民政,却需周旋于皇室宗亲与各路勋贵之间,既要维护皇家体面,又要安抚贵族心绪,不轻不重,却格外考究处事能力与情商手腕,对储君而言,正是最好的历练。
在宗人府打磨几年,不仅能将天下贵族宗亲尽数认全,更能深谙人心、通晓朝堂根基,于日后登基理政大有裨益。
牧场中央的缓坡上,早已铺好了柔软的羊毛地毯,各色时令鲜果、爽口蔬菜、冰镇果汁、精致点心分门别类摆得满满当当,一旁还有宫女垂首静候,随时听候吩咐。
徐炜一身宽松的锦缎常服,慵懒地躺在地毯上,头枕在一名宫女的大腿上,闭目养神。
鼻尖萦绕着女子身上淡淡的香膏味与周遭的草木清香,耳旁,太子徐乾灏身着端庄储君服饰,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地汇报着宗人府打理的贵族事务,声音清朗,不敢有半分懈怠。
“父皇,据宗人府最新清点造册,如今整个大华境内,在册贵族共计七百八十二人,爵位呈金字塔之势排布,最高为侯爵,最低为男爵,不在此列的民间爵士,亦有数百之众。”徐乾灏手持名册,一本正经地细细禀报,眼神专注:
“其中,侯爵五人;伯爵十八人;子爵六十九人,多为中层勋贵与有功之臣;余下六百余人,尽数为男爵,占据了贵族总数的绝大部分,整体爵位体系,隐隐有头轻脚重之势。”
听着太子的禀报,徐炜依旧闭着眼,语气平缓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却字字透着历史的厚重:“这事,是开国之初便定下的格局,你心里也该清楚。”
如今这般数量庞大的男爵群体,固然有早年征战四方,无数将士浴血沙场、凭军功获封的缘故,但更有一大部分,源自当年的兰芳旧地。
彼时大华初立,为彻底稳固西婆罗洲这片核心疆土,化解当地豪族盘踞、百姓流离的隐患,徐炜力排众议,定下迁移之策——将西婆罗洲所有中上层豪族,尽数迁出故土,迁往北部婆罗洲安置。
作为赎买与安抚条件,他将这些豪族悉数册封为男爵,许以爵位荣耀,换其平稳迁徙、不生叛乱。
此策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当地豪族尽数迁走后,数百万亩土地被空置,随后赶来的大华移民与底层百姓,人人分得了良田沃土,再无豪族盘剥压榨,西婆罗洲的农耕、商贸迅速繁荣,人口逐年暴涨,成为大华在南洋最稳固的根基。
这么多年过去,这片土地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发生过叛乱动荡,反倒比北婆罗洲更为安稳富庶。
而那次迁移册封,一口气造就了上百名“廉价男爵”。
如今看来,大华已然跻身世界列强,帝国爵位愈发珍贵,这般大批量册封男爵,似乎有些不值当。
可放在当时的局势下,却是最划算的抉择——以区区百余个男爵爵位,换来了上百万人口疆土的安稳,换来了大华初期的国力根基,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值得。
徐乾灏自幼饱读史书,对这段开国往事自然了然于心,可看着爵位体系失衡,心中始终不安,闻言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壮着胆子,躬身进言:
“父皇,儿臣深知其中缘由,只是如今男爵过多,爵位渐轻,宗人府管理也多有不便。儿臣斗胆谏言,可否推行爵位递减之制,除世袭罔替的勋贵外,其余爵位逐代递降,如此便可平衡爵位体系,规整贵族秩序。”
这话一出,原本闲适慵懒的徐炜,瞬间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里,没了半分慵懒,只剩帝王的威严与锐利,他猛地从宫女腿上起身,直直盯着面前的太子,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若想让大华天下大乱,尽可以去做!”
这一番话分量极重,如同惊雷炸在徐乾灏耳边。
储君身子瞬间一颤,脸色惨白,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沉稳,当即双膝跪地,匍匐在地毯上,浑身微微发抖,连头都不敢抬:“儿臣失言,儿臣知错!”
徐炜冷哼一声,周身的气压骤低。
一旁嬉戏的皇子公主们察觉到这边的凝重,纷纷停下玩乐,敛声屏气,整个牧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拂过草叶的轻响。
“你可知大华立国之本?”徐炜看着跪地颤抖的太子,语气严厉,字字诛心,“大华是移民立国,拓殖四方,靠的是铁血军队镇场子,而军队的军心、士气,靠的是军功爵位体系,靠的是那些开国将领、世袭贵族的忠心!”
“爵位递减,看似是规整秩序,实则是动摇国本!那些将士浴血拼杀,贵族们开疆拓土,为的就是爵位传家、福泽子孙。
你一朝废除世袭,寒了天下将士、贵族的心,军功体系崩塌,贵族离心离德,大华的稳定根基,瞬间就会毁于一旦,天下大乱,便在眼前!”
“孩儿知错!孩儿绝不敢再提此事!”徐乾灏连连叩首,额头已然渗出汗珠,心中满是惶恐。
方才只想着规整爵位,却全然忘了帝国的立国根基,险些酿成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