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街面还透着几分清冷,纪铁山就揉着发胀的脑袋从硬板床上爬了起来。
他胡乱舀了瓢冷水,囫囵往脸上一抹,刺骨的凉意瞬间让他清醒了几分,来不及擦拭脸上的水珠,就提着裤子,匆匆往一楼的公共厕所赶,先解决晨起的生理急事。
公厕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坑位之间只隔着矮矮的土墙,嘈杂又逼仄。
他拉扯着腰间磨得发亮的牛皮腰带,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卷,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深吸一口,才慢悠悠蹲下身。
他是国土安全局的正式科员,这套五层小楼是朝廷分配的职工宿舍,条件比普通百姓家好上太多,唯独没有独卫,整栋楼的住户,都得挤这一处公共厕所,早晚时段总是人满为患。
正闷头抽烟的时候,隔壁坑位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抢走了他嘴边的烟嘴,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铁山,最近闹得满城风雨的移民案,你听说了没?”
是同楼住着的邻居,也是安全局的同事老张,此刻正美滋滋吸着抢来的烟,语气里带着几分打探。
纪铁山哭笑不得,笑骂道:“拉屎都不带烟?你怎么不把自己忘在家里!”
“嘿嘿,这不是忘了嘛,还是你的烟够劲。”老张讪讪一笑,又吸了一口,立马把话题拉了回来,“别打岔,问你正事呢。”
“我又不是聋子瞎子,能没听说?”纪铁山漫不经心应着,指尖弹了弹烟灰,“街头巷尾,茶馆码头,就连拉车的车夫都在议论,这事儿早传遍玉京城了。”
“依我看,外交部和民政部这回,铁定要打嘴仗,两边互相推诿,最后少不了一大群人要倒大霉。”
老张闻言,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卷瞬间短了半截,语气压低了些,带着几分感慨:“嘿,这哪是打嘴仗,这是要翻旧账啊!”
“你忘了,外交部管移民事务才几年?早先可都是侨联司一手负责的,这回要是彻查,铁定要牵连一大串老人!”
“怕啥,咱们是安全局的人,跟那些部门扯不上干系。”纪铁山随口搭话,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眯起眼睛,看向隔壁坑位的老张,“我记得,你原先就是侨联司的人吧?”
老张的动作顿了一下,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闷闷地点了点头,脸上瞬间爬满愁绪,声音低沉:“我当时就是个跑腿的,那些贪腐造假的事,我半毛钱没沾,可……”
可话没说完,谁都明白其中的利害。
旧部牵连,向来是查案时最说不清道不明的,即便没参与,也难免被猜忌盘问。
这话一出,原本就安静的厕所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纪铁山心里咯噔一下,不想再掺和这敏感话题,也没了蹲坑的心思。
他匆匆结束,掐灭手里的烟头,扔进墙角的粪桶里,起身拍了拍衣服,一句话没说,快步离开了公厕。
回到家,妻子正忙着收拾餐桌,见他这么快回来,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开口问:“怎么这么快?往日你蹲坑,没半小时绝不出来,今个不到十分钟就完事了。”
“单位有事,耽搁不得。”纪铁山随口搪塞了一句,不想多谈厕所里那段尴尬又敏感的对话。
一家人的早餐很简单,白面馒头、腌咸菜、热乎乎的小米粥,还有一小碗鸡蛋羹,四样吃食摆上桌,看着朴素,却是寻常百姓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的美味。
身为国土安全局的科员,纪铁山每月基础工资就有五块龙洋,宿舍是朝廷分配的,不用花一分钱,逢年过节还有米面油补贴,一家四口的日子,过得安稳又宽裕,远非底层苦力能比。
匆匆吃完早餐,纪铁山整理好身上的短褂制服,掐着点赶到了安全局总部点卯。
进了办公处,他像往常一样,给自己泡了一杯粗茶,坐在桌前,等着股长分配当日的任务。
国土安全局体系庞大,在各府县都设了分部,从上到下分股、科、处、厅四级,光是正式在编职工就有三四千人,更别说遍布各行各业的零散线人,是大华四大情报机构里人数最多、触角最广的一个。
没等多久,股长的声音就从办公室里传了出来,冲着屋外喊道:“老纪,老孙,你们俩过来一下!”
纪铁山和旁边的老孙对视一眼,都满脸懵懂,不知道突然有什么吩咐,起身快步走进了股长办公室。
“你们俩有紧急任务,立刻去总务处报道,不得耽搁!”股长语气严肃,没有多余解释。
两人不敢多问,连忙转身赶往总务处,刚一进门,就愣住了。
平日里身居高位、难得一见的总务处处长,正站在屋内,而屋里,还聚集着其他各股、各科抽调来的精英骨干,林林总总约莫四五十人,个个都是局里的得力人手。
见人到齐,挺着圆肚子的处长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开门见山:“最近轰动全城的移民造假案,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纷纷点头,心里都隐约猜到,任务跟这桩大案有关。
处长继续说道:“陛下看过报纸后,龙颜大怒,下了死令,要求十日内彻查,务必揪出核查真假。
咱们国土安全局,临危受命接下了这桩任务,你们都是处里精挑细选的精英,这次案子,就交给你们去办!”
“我只给你们时限,三日内,必须找到明确线索;七日内,务必把实打实的证据拿到手!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吼道,声音铿锵有力。
处长见状,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抛出重赏:“这次任务,但凡完成得好的,重重有赏!就地提拔一级,外加半个月带薪假期,还有一百块龙洋的奖金!”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瞬间精神抖擞,眼里满是热切。
提拔一级、半个月假期、一百块龙洋,这三样奖赏,随便哪一样都足够让人拼尽全力,更何况三者兼得。
纪铁山也心头一振,领了命令,匆匆离开了总务处办公室。
按照以往查案的老套路,这类由报纸引爆的案子,最先找爆料的报社记者准没错,他当即动身,直奔玉京生活日报,去找记者陆中庸。
可刚一踏进陆中庸的办公室,就被眼前的景象堵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