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烟雾缭绕,烟气呛人,陆中庸被一群身着制服的官员围在中间,各个部门的熟人排着长队,坐在一旁等候盘问,里三层外三层,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纪铁山叹了口气,暗自摇头:“得,没戏了,所有查案的人,都挤到这来了,根本轮不到自己。”
老路子走不通,他只能另辟蹊径。
好在身为安全局的探子,他深耕玉京市井多年,早就布下了不少下线,遍及码头、商铺、车夫行会等各行各业,消息渠道远比旁人广。
他心里清楚,外交部如今早已是外松内紧,表面看着平静,暗地里肯定布下了重重防备,贸然去查,只会打草惊蛇,还容易被人阻挠。
思索片刻,他把目光锁定在了码头。
所有移民、难民入境,都要经过码头,人力车夫整日在码头转悠,迎来送往,消息最是灵通,那些私下偷渡、走黑户的移民,根本瞒不过他们的眼睛。
纪铁山径直赶往码头人力车工会,轻车熟路找到了工会里的小头头,也是自己的同乡小河。
两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纪铁山从怀中掏出几块龙洋,放在小河面前,开门见山:“跟我透个底,告诉我几家最近从北边走黑户过来,落脚在玉京的家庭,越详细越好。”
“你们人力车夫,人多眼杂,整日在码头和街巷里跑,消息最灵通,又喜欢互相帮衬,私底下过来的老乡,你们肯定都清楚。”
小河瞥了眼桌上的龙洋,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铁山哥,您这是要查移民案?”
“没错。”纪铁山直言不讳。
小河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嘿嘿笑道:“铁山哥,这点钱,怕是不够啊……”
纪铁山脸色瞬间一冷,眼神变得凌厉,压低声音喝道:“小河,你别忘了,要不是当初我托关系、走门路,你一个普通车夫,能坐上这工会小头头的位置?平日里在车夫堆里威风八面,如今这点小事,就忘了自己的由来,忘了是谁帮的你?”
这话一出,小河脸色瞬间发白,连忙收起贪念,连连赔笑:“铁山哥别生气,我就是开个玩笑,我这就说,这就说!”
他当即凑到纪铁山身边,压低声音,一口气说出了四五户怀疑是走黑户过来的人家,还特意点明了哪家是车夫亲戚,哪家落脚在哪个街巷,细节说得明明白白。
纪铁山默默记在心里,收起桌上的龙洋,拍了拍小河的肩膀:“这事办好了,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敢隐瞒,你知道后果。”
说完,他转身离开人力车工会,朝着小河说的第一户人家走去。
……
玉京的街头,依旧是一派繁华升平的景象。
码头车船络绎不绝,商铺酒肆人声鼎沸,报童的吆喝声、车夫的奔走声、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看上去安稳又热闹,半点看不出异样。
可繁华表象之下,早已是暗涛汹涌。
移民造假案的舆论愈演愈烈,从市井街巷蔓延至官场朝堂,外交部与民政部的明争暗斗摆上明面,各衙门官员人人自危。
涉案之人惶惶不可终日,暗中串联、销毁证据者不在少数,整个玉京都笼罩在一层紧绷的阴霾之中。
这场由一张报纸引爆的弊案,早已不是简单的贪腐小事,而是牵扯朝野势力的大风波。
这般暗流涌动的局面,持续了整整五日。
这日清晨,御书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徐炜身着玄色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正批阅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指尖握着朱笔,神色沉静,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场。
女官轻手轻脚走进御书房,躬身低声禀报:“陛下,国土安全局局长伍文州求见,称有移民案要事密奏。”
徐炜放下朱笔,抬眼淡淡开口,声音沉稳无波:“宣。”
不多时,伍文州步履匆匆走进御书房,身着规整的官服,神色凝重肃穆,走到御案前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起身之后,腰杆挺直,语气沉肃,开始如实禀报数日来的调查结果。
“启禀陛下,臣奉陛下旨意,率国土安全局全体精干力量,连日彻查移民造假弊案,现已摸清案情脉络,初步掌握涉案关键情况!”
他声音铿锵,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御书房内,没有丝毫隐瞒:“经查实,这桩移民弊案绝非虚构,是一场牵扯极广、蓄谋已久的大案!
背后牵扯外交部一众官员、原侨联司遗留的部分旧情报人员、京城及地方各大银号钱庄,还有各府县基层官吏,多方勾结,狼狈为奸,涉案时间长达七八年之久,根基极深。”
说到此处,伍文州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几分愤然:“这群蛀虫,罔顾国法,视朝廷移民政策为敛财工具,联手钻营牟利。他们一方面伪造移民原籍文书、户籍档案,另一方面暗中勾结黑船,将私自入境的民间流民、甚至外邦无籍之人,冒充成朝廷正规接纳的移民,虚报移民人数,虚增移民名额。”
“每虚报一个移民名额,他们便能套取朝廷下发的路费补贴、安置粮款、分田建房贷款等一系列专项资金,得手之后,上至中枢官员,下至基层小吏,再到银号中间人,按比例层层瓜分,将国库银两尽数揣进私囊,吃相极其难看。”
“目前具体涉案总金额、总虚冒人数,还在进一步细致统计核查,尚未得出最终数字,但仅近一个月,玉京及周边地区,被他们虚冒的移民人数,就高达上千人,套取国库资金数万龙洋,数额触目惊心!”
伍文州顿了顿,加重语气,点明此案的严重性:“陛下,这根本不是单一的贪腐案件,而是一条成熟完整的移民牟利黑色产业链!上到中央各大衙门,下到地方乡镇村落,处处都有他们的人,环环相扣,互相包庇,多年来一直隐秘运作,蚕食国库,坑害真正的移民百姓,祸乱国之根基。”
“臣与局内骨干反复核查商议,保守估算,这条产业链每年虚冒的移民名额,至少有两三万人,套取的国库银两,更是难以估量,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奏报完毕,伍文州躬身拱手,语气坚定地请命:“陛下,此等蛀虫祸国殃民,不除不足以正朝纲、平民愤!臣代表国土安全局,恳请陛下下旨,即刻调动兵力,全面缉拿所有涉案人员,查封涉案银号,彻查所有关联账目,彻底斩断这条黑色产业链,肃清朝野贪腐之风!”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檀香静静燃烧,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安全局只要调查权,没有缉拿和司法权,所以需要皇帝批准。
徐炜端坐御案之后,自始至终神色波澜不惊,没有震怒,没有斥责,只是静静听着伍文州的奏报。
他看着下方躬身待命的伍文州,沉默片刻,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两个字,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