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泛起鱼肚白，微凉的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项家略显局促的客厅。
项渐鸿坐在木质饭桌前，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是清得见底的白米粥，就着几根脆生生的咸菜，偶尔夹起一截炸得金黄的油条，小口小口嚼着，吃得慢条斯理，看上去津津有味，仿佛这粗茶淡饭，已是人间美味。
对面的椅子上，一儿一女正襟危坐，小男孩扒拉着米粥，小女孩攥着筷子，都安安静静吃饭，半点不敢发出杂声。在他们眼里，父亲是外交部的科长，是当官的人，平日里威严得很，从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妻子端着一个瓷盆从厨房走出来，盆里是几个用冷水泡过的水煮蛋，剥了壳，白白嫩嫩的。
她弯腰将鸡蛋分给两个孩子，看着丈夫清汤寡水的早饭，又瞧了眼局促的屋子，忍不住轻声开口：“要不，家里还是请个保姆吧？”
“你好歹也是外交部的科长，正经七品官，放到地方上，那就是一县之长，多少人盯着呢。家里里里外外都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不说，传出去也让人笑话。”
项渐鸿握着筷子的手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放下碗筷，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请保姆不要钱？”他声音压低，带着几分不耐和烦躁，“我一个月俸禄才几十块龙洋，当初买这套八十平的小楼房，早已掏空了全部家底，这些年省吃俭用才勉强维持家用，哪来的余钱请保姆？别胡思乱想了！”
说完，他不再看妻子，端起碗，仰头将碗里残留的米粥喝得干干净净，擦了擦嘴角，起身拎起桌旁磨得有些旧的皮质公文包，脚步匆匆，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出大门，连一句叮嘱都没留下。
妻子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又看了看两个懵懂的孩子，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委屈，却也不敢再多说一句。
下了居民楼的楼梯，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哒哒作响，在安静的楼里回荡，听得他心头莫名烦躁，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他走到楼下车棚，推出那辆半旧的二八式自行车，跨坐在车座上，手指按动车铃，叮叮叮的清脆铃声响起，路上的行人纷纷侧身让道。
他脚一蹬地，自行车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外交部的方向疾驰而去，风拂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眼底的阴霾。
“瞧见没，那是外交部的项科长，堂堂七品官，还天天骑自行车上下班呢。”
“人家项科长可是出了名的大清官，平日里粗茶淡饭，一周都见不到一回荤腥，当了这么多年官，从来没看他坐过马车，更别说锦衣玉食了。”
“咱们大华要是全是项科长这样的清官，何愁赶不上英法那些列强，早就国富民强了！”
身后邻居们的议论声，断断续续传来，满是赞誉与敬佩。
项渐鸿背对着众人，自然听不到这些话，可他却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离，有敬佩，有赞叹，有敬重。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心底却一片冰凉。
清官？不过是他做给外人看的假象罢了。
一路疾驰，不多时便抵达了气派恢宏的外交部大楼。
大理石砌成的楼体巍峨耸立，门口侍卫身姿挺拔，往来皆是身着正装、步履匆匆的官员，一路上，“项科长”的问候声此起彼伏，络绎不绝。
“项科长早！”
“项科长今日来得早啊！”
项渐鸿微微颔首，脸上摆着温和又疏离的官样笑容，一一回应，姿态得体，尽显官员风范。
大华建国之初，百废待兴，中枢衙门精简，就连阁老都要兼任两部部长，可如今国力渐盛，中枢早已衍化成十三部，每部都有专属办公大楼，人数少则一两百，多则上千。
外交部作为十三部中的冒尖核心部门，执掌对外交涉、移民侨务等要事，在编人员多达一千三百余人，仅本部外交大楼，就有五六百官员供职，内部分为八大司：亚洲司、欧洲司、美洲司、属国司，以及掌管内部事务的公务司、财务司、人事司、后勤司，层级分明，各司其职。
司下设处，处下设科，等级森严。
项渐鸿隶属于属国司下综合处，任后勤科科长，平日里掌管的都是物资调配、后勤杂务等琐事，工作清闲，看似无足轻重，实则因属国司掌管藩属国往来事务。
他与各地驻国大使多有交集，暗地里积攒了不少人脉，这是旁人看不到的实权。
后勤科的办公室不大，四五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文件堆放得有些杂乱，显得格外拥挤。
项渐鸿刚一推门走进办公室，就听见里面几个科员凑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慌乱。
“你们听说了吗？安全局那边已经彻查实锤了，证据确凿！”
“这下完了，咱们外交部肯定跑不了，移民案牵扯这么大，咱们都得受牵连！”
“可不是嘛，亚洲司负责移民事务，首当其冲，这串案子，他们根本脱不了干系，咱们科室说不定也会被盘查！”
议论声传入耳中，项渐鸿脸色瞬间变得不悦，重重咳嗽了两声，厉声呵斥：“七嘴八舌乱说什么！朝堂公事，也是你们私下妄议的？”
“这个时候，若是没事可做，就跟我说，我这里有的是后勤杂务安排，有的是任务干，休要在这里散播慌乱言论！”
几个科员吓得一哆嗦，立马噤声，纷纷低头躬身，齐声应道：“是，科长！”
在大华官场，层级分明，上级的话便是圣旨，哪怕是错的，下属也只能无条件执行，半点不敢违逆。
项渐鸿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茶水，还有今日新鲜出炉的几份报纸——《玉京生活日报》《中央日报》《大华时政报》，整整齐齐码放在一旁。
他端起茶水抿了一口，便拿起报纸，逐份翻阅，目光紧紧盯着关于移民案的报道，眉头越皱越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心底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就在这时，原本嘈杂的办公大楼，突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连一丝说话声、脚步声都消失了，死寂得让人心慌。
项渐鸿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朝着办公室门口望去。
只见四个身着黑色制服的男人，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缓步走了进来，每个人的手上，都攥着一串泛着冷光的铁手铐。
那是安全局与司法部警员的标配，冰冷坚硬，让人见之便心生畏惧。近几年大华推行新式警械，橡胶棒与铁手铐相辅相成，专司缉拿要犯，百姓与官员皆是闻风丧胆。
项渐鸿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为首的男人上前一步，声音冷硬，自报身份：“在下国土安卫局李飞！”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书，展开递到项渐鸿面前，字迹清晰：“这是司法部正式签发的缉捕令，项科长，跟我走一趟吧，移民案涉案事宜，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没有参与！我什么都不知道！”项渐鸿猛地站起身，情绪瞬间失控，失声吼道，“我就是个普通的后勤科长，只管杂务，移民案的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面色涨红，神情激动，试图辩解，可慌乱的语气，早已暴露了心底的恐惧。
办公室里的几个科员，吓得挤在角落，面面相觑，满脸惶恐，完全不知所措，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飞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瞥了一眼一旁的科员，心知这是个立威的好机会，也不多废话，直接冷声开口，字字诛心。
“项科长，你别着急辩解。你表面住着八十平的小楼房，吃着粗茶淡饭，装作清贫为官的样子，可私底下，你在城西别墅区，藏着一套独栋别墅，价值超过五万龙洋，你敢否认？”
“那别墅里，还养着两匹进口汗血宝马，专门雇了两个马夫日夜照料，你每周都偷偷去一趟，只敢在别墅区里骑乘，从来不敢走出别墅区半步，怕被人发现，你又敢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