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户城天守阁内,暖炉炭火明明灭灭,映得殿中气氛比窗外寒风更显彻骨。
德川家茂端坐主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西洋玻璃杯,杯壁沁出的凉水沾湿指腹,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烦躁与纠结。
身侧,幕府一众老中跪坐成排,人人面色凝重如铁,谁也不愿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窒息般的沉默。
方才大华驻日使节传来的诏令,像一块巨石砸进死水潭——抽调一万新军,随大华远征军远赴欧洲作战,不得违抗。
“诸位,都说说吧,此事……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吗?”德川家茂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裹着难掩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犹豫。
他剪短的头发梳得齐整,身上改良西式军装熨帖笔挺,案头摆着大华传入的西洋座钟、搪瓷茶杯,手边甚至搁着一支刚学会使用的自来水笔。
新政推行这些年,他早已习惯这般近代化日子:晨起用牙刷牙膏洗漱,餐餐有远洋运来的精米、罐头,出行乘马车,居所装着大华产的玻璃窗户,夜晚点明亮的煤油灯,闲时还把玩西洋望远镜、怀表。
这些新奇便捷的物件彻底改写了他的生活,让他享着前代幕府将军从未有过的安逸,也让他真切见识到大华的强盛与先进。
可这份享受,此刻却成了勒紧脖颈的枷锁。
“将军様,新军训练不过数载,虽装备精良,却从未历过实战。远赴欧洲,千里征战,刀枪无眼,一旦开战,必定死伤惨重啊!”老中井上正直终于开口,眉头拧成疙瘩,语气满是忧惧。
“那一万新军,是幕府维系统治、震慑全国的根基,若是折损在外,国内旧藩势力必定死灰复燃,后果不堪设想!”
这话精准戳中所有人的心事。德川家茂脸色愈发沉郁,拳头攥得发白,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反感:“孤何尝不知!可大华这般强势,一纸诏令便要我日本出兵卖命,全然不顾幕府难处,这般强人所难,实在令人憋屈!”
他打心底里抵触。日本新政、新军组建皆依赖大华扶持,可这份扶持早已变成无形的控制。
大华握着日本的通商口岸、海关税收,经济命脉被攥得死死的;国内所需的工业器械、军火弹药、新式物资全靠大华供给;连新军的教官、装备、训练体系都尽数来自大华,乃至新军的调动、指挥、人事任免,大华都有话语权。
殿内老中纷纷点头,脸上皆浮起愤愤之色,对大华的强势满心反感,却终究敢怒不敢言。
“将军息怒,臣等明白您的苦衷,可此事,我们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啊!”首席老中板仓胜静长叹一声,神色无奈,起身躬身劝解,字字句句戳破残酷现实。
“将军试想,我日本如今的一切皆离不开大华。经济上,海关、商贸、财税尽在其掌控,若是违抗诏令,大华切断物资供给、封锁通商口岸,日本即刻便会陷入混乱,新政推行瞬间化为泡影。”
“军事上,新军全靠大华扶持,枪械弹药、训练指挥无一不依赖,一旦大华撤回教官、冻结军火,幕府新军便成了一堆废铁,再无震慑之力。”他语气放缓,多了几分恳切。
“再者,将军様,我日本昔日闭关锁国,屡遭欧美列强欺凌,被迫签订不平等条约,割地赔款,受尽屈辱。若非大华出手相助,推行新政、组建新军,护我周全,日本早已沦为列强殖民地,何来如今的安稳?”
“大华虽强势,却也护我免受欧美欺凌,这份恩情,幕府不能忘,也不敢忘。
如今诏令已下,纵有万般不愿,万般担忧将士死伤,也只能遵从。抗命,便是自取灭亡;遵从,虽有牺牲,却能保住幕府、保住日本,维系当下的安稳。”
一番话道尽幕府的屈辱与无奈。德川家茂身子一震,瘫坐在座椅上,眼底的不甘与愤怒一点点被无奈啃噬殆尽。
他何尝不懂这个道理?享受着大华带来的近代化生活,依赖着大华的扶持庇护,便注定要受制于人。
经济被掌控,军队被拿捏,受过大华的恩惠,即便反感其强势,心疼新军性命,犹豫着不愿出兵,这道命令也不得不接,这一万士兵也不得不派。
这是弱国的无奈,是幕府的宿命。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目光扫过案上的西洋怀表、玻璃茶杯,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便捷好物是大华带来的,日本的安稳是大华庇护的,可这份屈辱,也是大华强加的。
良久,他闭上双眼,声音沙哑,裹着无尽的疲惫与妥协:“罢了,罢了……传孤命令,依大华诏令,抽调一万新军,交由松平庆永统领,整军备粮,即刻奔赴玉京,随大华出征。”
话音落下,殿内所有老中皆俯身叩首,无人再言,只剩满心的无奈与沉重。
德川家茂睁开眼,望着窗外江户城的新式街道,指尖攥紧又松开。
松平庆永作为幕府新军团长,格外偏爱眼下的生活。每日晨起刷牙洗漱,餐餐白米不限,出行有马车代步,新式器物、西式生活一应俱全,日子远比从前安逸体面。
尤其是一身笔挺的新式军装,肩章鲜明,腰佩军刀,一身英气,比起那些赋闲在家、日渐萎靡的大名,要威风百倍,走到哪里都是众人敬畏的目光。
“大人,人力车已经备好了。”门外,仆人垂首恭敬地通传,语气满是恭顺。
松平庆永微微颔首,慢条斯理用完桌上的丰盛早餐——味噌汤、白米饭、烤鱼与精致小菜,擦净嘴角,起身整理好笔挺的军装,迈步走出宅邸大门。
“离开大华一日,日本就不是日本了。”他感慨道。
一辆崭新的人力车早已候在门前,车夫身着统一短打,垂首待命。这是从大华传入的新式行当,轻便灵活,穿行在江户老城的街巷中比马车更便捷,短短时日便风靡全城,深受权贵青睐。
松平庆永迈步上车,人力车平稳前行,穿行在江户的新式街道上,一路向着城郊的新军军营而去。
抵达军营,刚处理完手头军务,传令兵便急匆匆赶来,单膝跪地禀报:“大人,幕府中奥急令,将军大人召见,请您即刻前往江户城!”
松平庆永心中一动,知晓必有要事,不敢耽搁,当即再度乘坐人力车,一路疾驰,奔赴江户城天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