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旧大名、贵族世家,依旧保留着世袭特权、封地税赋,手握不小的地方势力。
但不可否认,这是日本立国两千年来,第一次真正实现中央集权,将权力尽数收归幕府。
其中意义,堪称划时代,足以载入日本史册。
太久保利通目光淡淡扫过二人,一眼便知井上馨今日绝非闲来无事喝茶叙旧。
他轻叩桌面,直言开口:“你如今,一心经营你的日式寿司店、拉面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平日无暇抽身,怎会有闲情,来寻我喝茶?”
想当初,一批日本青年武士,远渡重洋,来到玉京留学求学,怀揣着振兴日本的志向,朝夕相伴。
一晃十年光阴,岁月流转,众人各奔前程,命运天差地别。
太久保利通苦读深造,参加大华科举国考,一举高中进士,如今任职民政部,官拜从六品处长,在大华朝堂,站稳了脚跟。
井上馨科举不中,弃仕从商,凭着精明头脑,在玉京经营日式餐饮,如今家产累计十万余银龙,成为小有名气的东瀛富商。
唯有西乡隆盛,早已归国,进入幕府中枢任职,效忠于幕府将军。
听闻这话,井上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神色陡然变得郑重,俯身压低声音。
“今日寻你,是为幕府之事,为太久保君的前程而来。”
“将军様,特意托我,正式邀请你,归国任职,辅佐朝政。”
“将军様许诺,只要你肯回日本,便任命你为民政厅长,执掌全国民政要务,位极人臣!”
话音落下,太久保利通周身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他身居大华朝堂,对日本国内的变革,一清二楚。
如今幕府,全然效仿大华官制,废除旧有机构,设立政事院,统管全国政务,下设十二大行政厅,对等于大华六部。
每一个厅,都是手握实权、举足轻重的核心部门,民政厅长,更是妥妥的朝廷重臣、国家柱石。
一边,是在大华,做一个无权无势、平庸度日的六品小官,淹没在官僚体系之中,升迁无望。
一边,是回日本,位极人臣,执掌一国民政,成为幕府核心重臣。
这般抉择,摆在任何一个人面前,都足以心神动摇,难以抉择。
见他沉默,一旁的伊藤博文立刻开口,语气恳切,极力劝说:“前辈,将军様对您寄予厚望,满心器重,临行之前,再三叮嘱,务必请您归国,振兴日本。”
“如今幕府维新,百废待兴,内政外交、经济民生,处处都需要您这样,在大华深耕多年、深谙变法之道的大才。”
“只要您肯归国,辅佐将军様,日后政绩卓著,入院辅政、封爵赏邑、光耀门楣,皆是唾手可得!”
“此事事关重大,容我细细思量。”太久保利通压下心绪,神色平静,语气淡然,不置可否。
井上馨看着他犹豫的模样,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缓缓开口,抛出另一重重磅消息。
“太久保君,你尚且不知,西乡隆盛亲率日本新军,远赴巴尔干战场,已然立下赫赫战功,凯旋而归。”
“此战,不仅得到大华帝国的官方褒奖,幕府更是下了厚赏,论功行赏。”
“以他的战功,朝廷册封男爵之位,已是板上钉钉,毫无悬念!”
短短一句话,让太久保利通脸色骤变,心神巨震,再难维持平静。
幕府维新之后,推行爵位制度,昔日废藩置县的各地藩主、大名,尽数归入贵族体系,世袭爵位。
哪怕是最低等的男爵,也是食邑数千石、身份尊贵的上层贵族,堪比昔日的一方大名。
他与西乡隆盛,本是出身相同的下级武士,朝夕相伴的挚友。
如今西乡隆盛,一步登天,从寒门武士,跃升贵族诸侯,彻底改变阶层命运。
太久保利通心底,由衷为挚友感到欣喜,可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不甘、落差感,瞬间席卷心头。
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涩,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犹豫什么?”
一道粗犷豪迈的声音,骤然从雅间门口传来。
一身传统武士装束,身形魁梧、面容硬朗、胡须杂乱的西乡隆盛,大步流星,径直走入。
他目光直视太久保利通,语气直白,带着武士的果决:“幕府将军,对你器重至极,满心信任,此时辞官归国,是你此生最佳的仕途机缘!”
“在大华,屈居一个小小六品处长,仰人鼻息,碌碌无为,能有什么前途?”
“西乡!”太久保利通抬眼见到来人,满脸惊喜,当即起身相迎,语气难掩激动,“你何时抵达玉京的?我竟丝毫不知。”
“从巴尔干战场撤军,便随大军来到玉京,暂作休整。”西乡隆盛随意落座,语气洒脱。
“大华皇帝宽厚,给所有参战立功的新军将士,悉数发放赏赐,普通士兵,都能领到十余块银龙,算是收拢人心。”
“数年不曾归来,玉京反倒愈发繁华昌盛,如今连电灯都已沿街铺设,当真堪称天朝上国。”
太久保利通望着挚友,满心感慨,轻叹一声:“此番巴尔干一战,你是真正立下不世之功,光耀门楣了。”
“谈不上什么大功。”西乡隆盛神色凝重,语气深沉,“此番远赴欧洲,才算真正见识到欧洲列强的强悍国力,即便是衰落的沙俄,依旧有着让人敬畏的实力。”
“我们日本新军,不过在战场侧翼掩护牵制,未曾经历硬仗,已是倍感吃力。”
二人简单叙旧,聊起巴尔干战事、玉京变迁。
“我虽客居大华多年,身居朝堂,却知晓日本国内,早已暗流涌动,崛起一股极端反大华的势力。”
“我一旦归国,必定会被打上亲华派的标签,沦为众矢之的。”
“一旦朝堂有所反复,我这个当过大华官的人,怕是首当其冲!”
他看得通透,也想得透彻。
大华对日本,从来都是一边扶持,一边全方位严控。
如今的日本,外交、军事、金融财政,早已被大华彻底掌控,就连内政、司法、教育、民生经济,也处处被大华渗透、操控,毫无自主权可言。
他即便归国任职,想要推行新政、施展抱负,也无异于戴着镣铐起舞,寸步难行,难有作为。
日本若安分守己,恪守藩属属国本分,便可安稳度日,获得扶持。
一旦心生异心,想要摆脱控制,大华必定会毫不留情,出手打压清洗。
他根本赌不起,也不敢轻易赌。
西乡隆盛闻言,自然晓得其话中的深意。
这哪是怕暗流,这是怕将军様反复无常,弄出政治风波。
他神色一正,沉声开口:“将军様年轻有为,胸有大志,更知天下大势,懂得分寸,一心亲华,绝无半分异心。”
“国内反华势力,不过是跳梁小丑,翻不起风浪,朝野上下,谁不晓得日本国小民贫,物资匮乏,根本就不是列强的对手,唯有依靠大华才能自保。”
“你尽管放心归国,有我与井上、伊藤在朝中力挺,无人敢动你分毫。”
听着这番笃定的承诺,太久保利通长长舒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