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当年你年年寄钱归家,我便早早带着全家搬出了那间害人的工人地下室。”
忆起旧日居所,大卫依旧心有余悸。
“当年那片工人院落,地下室终年潮湿积水、霉味刺鼻,阴暗闭塞、不见天光。屋内常年飘满纺织厂的棉絮飞尘,鼠患猖獗。每逢雨天,污水倒灌、泥泞遍布,根本无法落脚。”
“如今这座郊外庄园,当年我只花了两百英镑购入,短短十几年,早已翻了两三倍!”
听着弟弟的讲述,奥斯卡的思绪瞬间被拉回苦涩的童年。
数十年来的曼彻斯特,是一座吞噬底层人命的熔炉。
彼时他们一家数口,挤在贫民区狭小的地下室单间,终年不见天光。工厂黑烟常年遮蔽整座城市,雾霾沉沉、终日不散,缺光少钙的孩童十有八九患上佝偻病,身形畸形、骨骼发育扭曲。
整片工人大院,上百户人家、数百人口,仅共用一处露天粪坑。
污水横流、垃圾堆积、病菌滋生,霍乱、伤寒反复肆虐,年年都有贫民成片死去。
那个年代,底层工人家庭的孩子,半数以上活不过五岁。
侥幸活下来的孩童,刚学会走路、堪堪懂事,便被送入棉纺厂充当童工。
清花车间飞絮呛人,落纱工位器械高速运转,地下通风道阴暗危险。
无数孩童常年劳作于此,或被机器致残,或被粉尘损毁肺腑,或被重活压垮身形,终身畸形残疾。
奥斯卡是千万苦命孩童中的幸运儿。
他熬过了夭折高发的幼年,撑过炼狱般的童工岁月,十六岁那年,再也无法忍受世代被禁锢的底层命运,毅然逃离纺织工厂,奔赴海港,成为一名漂泊四海的水手。
半生颠沛、半生闯荡,远赴远东,他才彻底挣脱了祖辈世代贫困的宿命。
思绪收回,马车驶入庄园府邸。
推开大门,温暖明亮的光线扑面而来。宽敞厅堂内,巨型石砌壁炉暖意融融,实木地板光洁锃亮,落地长窗通透敞亮,长条餐桌规整雅致,处处整洁安逸、安宁富贵。
对比记忆中阴暗潮湿、污秽不堪的地下室炼狱,眼前光景恍如隔世。
奥斯卡驻足良久,由衷轻叹。
“真好啊。”
“上帝庇佑,我们终于熬出来了。”大卫由衷感慨,随即按捺不住多年的疑惑,目光灼灼望向兄长。
“大哥,你书信里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你在东方,真的被封为男爵,成了贵族?”
听闻问话,奥斯卡眉眼从容、气度矜贵,语气带着半生闯荡的笃定与傲然。
“自然是真的。”
“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汇回家里的钱财,足有两三千英镑之多。偌大曼彻斯特,除却世袭贵族,寻常富商与绅士,谁有这般底气?”
一旁的长子威廉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世家子弟的骄傲,字字掷地有声。
“叔叔,我父亲何止是一介普通男爵。”
“父亲在大华功勋卓著、地位尊崇,积攒的家业富甲一方。家中庄园,足有你这座府邸的十倍之大,名下良田沃土两三千英亩,广袤无垠。”
“大华皇帝陛下更是特赐海岛一座、封邑立户,数十户佃农世代租种、供奉爵府,是货真价实的海外世袭贵族!”
这番话落地,满室倏然寂静。
大卫一家尽数瞪大双眼,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震骇、难以置信。
他们只知远在东方的亲人富贵不凡、家底殷实,却从未敢想,对方竟是手握封邑、坐拥海岛、世袭罔替的正统海外爵爷。
原本寻常的乡绅家庭,竟出了一位真正的贵族至亲!
巨大的荣光席卷全家,大卫面色涨红,亢奋与自豪难以掩饰,声音微微发颤。
“这么说……我们史密斯家族,从今往后,也是贵族门第了?”
阖家上下人人面露狂喜,压抑不住欢喜,满堂一片欢腾。
待众人情绪稍定,大卫笑着细说家中近年喜事,言语间满是沾光的庆幸。
“大哥,正因有你,我们整个家族彻底翻身显贵。”
“我用你寄回的钱款脱离工厂苦役,在镇上开了酒馆,专营你书信中提及的东方风味美食,生意红火、远近闻名。”
“也正是凭借你‘大华男爵’的尊贵名头,我女儿顺利嫁入本地顶尖绅士世家,家门增色不少。”
“我儿子更是攀得良缘,迎娶了本地望族格林爵士的女儿爱丽丝。
寻常商户、乡绅根本无缘与爵士家族联姻,是你的身份,硬生生抬高了我们整个家族的门第!”
奥斯卡静静听着,眼底满是温和欣慰。
半生远赴重洋、浴血建功、立身封侯,半生辛苦奔波,终究换来了家族荣耀、至亲安稳。
昔日世代底层、世代苦力、挣扎求生的史密斯家族,终于斩断了贫困卑贱的宿命,在英伦故土攀登上了上流社会。
阖家欢聚、畅谈往事。
次日清晨,大卫带着奥斯卡父子前往城郊公共墓地。
萋萋草木之间,立着一方整洁墓碑,安葬着操劳一生的二老。
父母皆是曼彻斯特老牌纺织工人,一辈子耗在轰鸣工厂、困于污浊底层,年过半百便积劳成疾、油尽灯枯。
所幸晚年得儿子接济,脱离苦力、安享数年清福,半生苦累终有回甘,也算此生无憾。
伫立墓碑之前,奥斯卡凝望良久,沉默片刻,沉声开口。
“在附近找块地买下来,划为我们史密斯家族的专属墓园。”
此言一出,大卫满脸错愕。
不等他反应,身侧的威廉早已熟练打开随身行囊,取出一叠叠精工制作的金色纸钱、线香烛火,整齐摆放、从容点燃。
袅袅青烟徐徐升起,金纸星火簌簌燃落,是地道的东方扫墓祭祖之礼。
大卫彻底愣住,满脸不解,连忙上前询问。
“大哥,这是何种仪式?英伦从无这般祭扫规矩!”
奥斯卡望着摇曳香火,神色虔诚淡然,轻声解释。
“这是我在东方数十年,早已习以为常的祭祖礼俗。”
“扫墓焚纸,遥寄思念、敬奉先祖。这些特制的祭祀金币,愿父母在天之灵,富足安宁、岁岁无忧。”
这套古怪却虔诚的东方习俗,让土生土长的大卫一家倍感匪夷所思,却无人多言,只能静静伫立,看着这位尊贵的远东爵爷,以独有的方式祭拜祖辈。
奥斯卡归乡的消息,如风一般迅速传遍曼彻斯特全城。
从贫民窟童工远赴远东、白手起家、建功封爵,最终荣归英伦,这般传奇经历,在数十年安稳平淡的英伦贵族圈层中极为罕见、格外夺目。
短短数日,曼彻斯特本地的贵族乡绅、富商巨贾、市政议员、名流贤达,纷纷登门拜谒、结交攀附,络绎不绝。
昔日从贫民窟走出的苦命孩童,如今已是万众敬仰、名动一城的远东男爵。
不过数日,奥斯卡已然成为整个曼彻斯特最炙手可热、人人称道的传奇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