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灿慵懒地倚靠在宽大的花梨木座椅上，指尖慢悠悠翻阅着一页厚厚的礼单，眉头轻轻一挑，语气漫不经心。
“宋卡吴家这次送来的馈赠，未免太过丰厚了。”
他把礼单平铺在紫檀书案上，轻声感慨：“对比往年的年例贡品，这一回的价值翻了好几倍，实在蹊跷。”
身旁的夫人吴氏俯身凑近，一行行清点着清单上的物件，越看心中越是惊讶。
“您看，上等燕窝足足百斤，深海干海参同样百斤，除此之外还有整桶的椰油、南洋珍稀香料、名贵药材，匣子里面还装着不少透亮的彩色宝石。”
她在心里面粗略算了一笔账，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全部折算银元，总价值怕是已经突破一万块了。”
徐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眼神沉静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鬼，这份厚礼，来路不简单。”
吴氏沉吟片刻，慢慢道出缘由：“想来是族人心里慌了。”
“哦？此话怎讲？”
“前些时日暹罗全境正式向大华朝廷纳土归附，如今只剩下宋卡这块领地还维持旧制。”吴氏低声解释，“大伯吴锦是暹罗国王亲自册封的披耶，也就是侯爵，执掌整个宋卡。如今大局已定，他日夜寝食难安。”
“近两年，整个暹罗旧疆都被朝廷牢牢稳住，马来半岛的布局步步收紧，朝廷绝对不可能长期放任宋卡游离在直辖疆域之外。吴家心里不安，才会备下重礼，想要探探京城的口风。”
徐灿缓缓点头，目光望向满脸忧虑的妻子，语气平淡而笃定。
“最终结局如何，全看吴家能不能审时度势。”
“你本就是吴氏族女，由你出面传话再合适不过。”
“如今朝野流言四起，绝非空穴来风。不少文武官员早就盯上了宋卡的通商口岸和位置了，吴家继续割据一方，难免招人嫉恨。”
“再者说，宋卡接近新加坡，英国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主动纳土交权，保全宗族，才是唯一的上策。”
吴氏郑重颔首，神色肃穆：“妾身谨记侯爷的话，一定会把利害关系如实转告族中长辈。”
看见妻子眉宇间紧锁的愁绪，徐灿放缓了语调，温声宽慰：“不必过度焦灼，只要诚心归顺，朝廷向来优待降人，定然不会亏待你们吴氏一族。”
“暹罗王不还在京城快活着吗？你们吴氏之人也不例外。”
“主动纳土，待遇还是不错的，如果非要等到朝廷下手，到时候可就难受了。”
这位吴氏闺名玉珠，乃是宋卡领主吴锦的亲侄女，其父是吴锦的二弟。
当年她与徐灿缔结姻缘时，帝国还是魏国，刚刚建国不久，算得上一桩门当户对的良缘。
而短短数十年光阴，大华帝国国力暴涨，吞并了不知多少领土。
就连昔日手握王权的暹罗君主，都迁居帝都玉京做了寓公，更何况驻守宋卡的吴家。
宋卡地处马六甲航运要道之上，战略位置举足轻重，朝廷断然不会允许这里继续保持半独立的割据状态，收归直辖已是定局。
辞别徐灿，吴玉珠快步走出书房，来到僻静的西跨院偏房。
兄长吴登策早已在此等候，一见到妹妹进门，立刻快步迎上来，满脸急切。
“三妹，侯爷那边到底是什么态度？”
吴玉珠颓然坐下，长长叹了一口气，面露苦笑。
“还能是什么态度？侯爷早已看透了我们家族的顾虑。大势不可逆，纳土归降已经板上钉钉，宋卡吴氏无力抗衡朝廷，不要再做无谓的抵抗了。”
吴登策听完，垂首长叹，满脸愁云。
“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大伯是吴氏宗主，只要交出领地，朝廷最少会册封世袭爵位，一辈子锦衣玉食，安稳无忧。”
话音一转，他脸上布满焦虑：“可我们这一房只是旁支，依靠宗主一脉庇佑度日，爷爷去之后，就大不如前了。
倘若只有大伯一房受封，我们这些旁支子弟转眼沦为平民，日后在南洋立足都难。”
说到这里，他紧紧盯着吴玉珠，眼神恳切。
“三妹，你能不能求求妹夫，向朝廷申请推恩分封？”
“推恩？”吴玉珠不由得愣住。
“没错！”吴登策连忙细细谋划，“大伯若是受封为侯爵，就请朝廷拆分爵位，先划出一个伯爵给他；再继续往下拆分，咱们几户旁支子弟，也能分到子爵、男爵的世袭封号。”
“层层拆分爵位，既能慢慢削弱吴氏大宗的势力，让朝堂放下戒备，我们旁支也能保住贵族身份。于大华朝廷有利，于咱们小家更是天大的好事，两全其美！”
吴玉珠沉默思索片刻，越琢磨越觉得兄长说得在理。
倘若大伯一家稳居高等勋贵，而自己的至亲族人尽数沦为布衣，日后她混迹京城上流贵妇圈子，脸面往哪里搁？
她迟疑片刻，缓缓开口：“我尽力试一试。”
“不能只试一试啊！”吴登策一下子急了，连忙开口许诺，“上下打点需要多少银钱，你尽管开口，咱们房头砸锅卖铁也能凑出来。”
“你仔细想想，整片宋卡领地，是咱们全族几代人打拼下来的基业，不能荣华富贵只落到大伯一家人头上。”
他拉住妹妹的衣袖，反复叮嘱，语气无比郑重：“三妹，这件事关乎咱们一房子孙几代的前程，千万不能敷衍儿戏，一定要多上心！”
吴玉珠被他缠得心烦，不由得拉下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爵位封赏终究要陛下钦定，不是单凭侯爷一句话就能办成的，别总想着歪门邪道，安心等候消息就好。”
说完，她起身告辞，满心踌躇地走出了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