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热的海风裹挟着雨林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
徐良负手走在坑洼泥泞的黄土路上,眉头始终微微蹙着。脚下土路被连日潮气浸得松软泥泞,两侧是一望无际的幽深雨林,草木疯长、瘴气隐隐。
沿途劳作、往来的岛民远远望见他的身影,纷纷躬身垂首,恭敬行礼。
身为这座岛屿唯一的封爵领主,他是此地至高无上的主人。
可徐良目光散漫扫过四野,对村民的恭敬视若无睹,心底只剩满心的不耐与嫌弃。
“破地方,果然不怎么样。”
他低声嘀咕一句,眼底难掩失望。
大华爵位封邑制度规整严格,等级、亩数、规制一目了然。
寻常男爵封地,约一万五千亩;
子爵封地,两万至三万亩不等;
伯爵封地,足足十万亩上下。
他身为宗室出身的一等博罗子,身份本就优于普通外臣勋贵,封地规制破格给到两万八千亩。
听着广袤辽阔,实则水分极大。
整座博良岛,九成以上都是原始雨林、泥泞沼泽、嶙峋荒坡,毒虫瘴气遍布,根本无法开垦耕种。真正平整肥沃、适宜人居耕作的熟地,堪堪五六千亩而已。
这片封地归在他名下已有七八年。
这些年他久在军旅、辗转四方征战,极少归岛,任由这座海外荒岛让管家打理着,没怎么操过心。
今年难得休假空闲,他想着终究是世袭基业、宗族根基,再荒芜也是自家封邑,不能常年荒废,便专程渡海前来巡视。
可登岛之后所见所闻,处处简陋贫瘠,彻底消磨了他的耐心。
全岛百余户领民,世代靠着几片薄地度日,零星栽种甘蔗、粮食,糊口维生。
岛上最热闹的去处,唯有朝廷开设的半官方杂货铺,每日往来交易、兜售百货,算是这片荒岛上唯一的烟火气。
身旁管家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开口劝慰:“爷,再怎么简陋,这也是实打实的世袭封岛,是咱们徐家世代传下去的基业。岛上每年甘蔗、粮食收成,折算下来也能收两三千块龙洋,稳稳当当,旱涝有收。”
徐良闻言,不屑地斜睨他一眼。
“两三千块?”
他语气淡然,却透着根深蒂固的宗室底气:“我在玉京随便入股一间人力车行,年年躺着拿股息都有三五千。京城的宅子、临街铺面,随便一处的租金,都比这荒岛收成丰厚。”
话虽刻薄,却也是实话。
对比京城的繁华富庶、军旅的赫赫权势,这座偏远荒岛的微薄收益,实在不值一提。
沉吟片刻,他又缓缓点头,语气稍缓。
“不过你说得对。钱财多寡是其次,这是世袭根脉,是爵位的底子,确实该好好打理守好。”
二人缓步前行,前方忽然传来阵阵喧闹欢呼,打破了岛上的静谧。
徐良抬步上前望去,只见村落中央新凿出一口深井,清冽井水正汩汩不断从井口翻涌而出,潺潺流淌。
周边村民围着水井,人人面带喜色,拍手欢呼,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踏实。
管家连忙上前解释:“爷,岛上原有老井仅够人畜日常饮用,可遇上旱季便水量不足,根本灌溉不了庄稼。村里耗了不少人力物力,新凿这口深井,往后人畜饮水、农田灌溉,便都足够了。”
徐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整片村落。
入目皆是低矮泥墙瓦房,土墙斑驳开裂、茅草覆顶简陋破败。一座两万多亩的封岛,百余户子民,竟连稳定水源都常年紧缺,民生贫瘠至此。
他心中所有休假散心的兴致,瞬间荡然无存。
若不是封邑户数、封地规制是爵位等级的硬性象征,关乎勋贵体面、世袭规格,他是真半点不稀罕这块贫瘠荒岛。
当然,这座荒岛也并非一无是处。
多年来,他军中退役的亲兵、年迈的老部下,无处安置、无以为业的,他都会尽数安排登岛落户。
每户划分数十亩熟地,朝廷免税、爵府补贴,年节另有赏赐,安稳踏实、衣食无忧。
既是安顿旧部、抚恤人心,也是为自己这座封岛慢慢积攒人力、培植根基,收拢旧部忠心,一举两得。
巡视半晌,徐良再无停留的兴致,干脆利落地吩咐随从。
“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随从满脸错愕,连忙上前:“爷!您才刚登岛,这才第一天,不再多巡视几日吗?”
“这种穷山僻壤,一天足够了。”
徐良语气干脆,毫无留恋,随即又想起一事,叮嘱道:“回头记下来,回京之后,大批量采购改良肥料运送过来。”
“土地贫瘠、收成微薄,再不施肥拓产,这地永远挣不出钱粮。”
既打算长久守着这份基业,便不能任由其一直荒芜贫瘠。
一夜转瞬即逝。
翌日清晨,海风浩荡,天光微亮。
徐良整装已毕,正准备登船离岛,远处海面忽然疾驰来一艘快船,破开碧波,径直靠上博良岛简易码头。
船卒快步登岸,神色匆匆,手持急电,高声禀报。
“爵爷!京城加急电报,沙巴府转递,朝廷召您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闻言瞬间,徐良微微一怔。
下一瞬,眼底骤然迸发出耀眼精光,积压多日的躁动与渴望尽数翻涌上来。
他仰天轻笑,心中豁然开朗,只剩满腔狂喜。
“好!太好了!”
“肯定是要打仗了,朝廷终于想起我徐良了!”
……
红烛高挂,喜幔铺庭。
徐王府处处流光溢彩,一派盛大喜庆。
一身大红婚服的徐明成独自立在廊下,眉眼温和,面上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身后,一道娇小身影哒哒跑来。
少女徐月儿梳着圆润双丫髻,身着素雅齐胸襦裙,凑到他身侧,眨巴着清亮的眼眸,满脸懵懂疑惑。
“哥哥,你今日大婚,人人都在欢喜,怎么偏偏你看起来闷闷不乐?”
她歪着头小声追问:“难道……是新嫂子生得不好看吗?”
徐明成闻言低低一笑,回身揉了揉妹妹的发髻,心绪稍缓。
“别乱猜。”
“你嫂子容貌绝美,我心里很是喜欢。”
他轻叹一口气,目光望向深宅高墙之外:“只是这王府太深、太静,待久了,难免觉得憋闷。”
小妹立刻小嘴一嘟,深有同感。
“可不是嘛!王府规矩多、寸步拘束,我早就待腻了。”
说着,她眼中瞬间亮起期待:“不过以后有新嫂子陪着我就好啦,我可以让嫂子多讲讲外面的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