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成被她天真模样逗得稍稍释怀,温声安抚:“等你再年长几岁,规矩松些,我便让你嫂子带你出府逛逛,看看外面山河市井。”
“好耶!”
少女雀跃拍手,清脆笑声驱散了片刻沉闷。
今日的福州城,从上到下皆是喜气沸腾。
十余年来,徐王治闽,轻徭薄赋、休养民生、通商兴工。相较从前满清苛政重压、盘剥不断的岁月,如今的福建堪称人间乐土。
百姓安居乐业,工商日渐繁华,人人感念徐王府的恩德。
此番徐王大婚,南洋鄚氏王妃远嫁而来,福州城内更是万人空巷。
百姓沿街伫立,争相一睹王妃风华,满城鞭炮齐鸣、礼花盛放,商贾自发庆贺,整座城池沉浸在盛大欢腾之中。
可唯独身在局中的徐明成,清楚这场大婚的真正分量。
他无心沉溺儿女情长,也从不在意容貌姿色。
大婚喧嚣之下,真正压在他心头的,是那位刚刚入城的朝廷重臣——新任闽地副将军,刘承平。
此人年逾四十,一身儒雅文气,书卷风骨,不似武将那般凌厉逼人。
较之从前刻板严肃、事事严苛的前任赵侃,刘承平面容温和、笑意常驻,待人谦和亲善,让人如沐春风,却也更让人看不透深浅。
厅堂之上,刘承平端礼上前,语气温润有度。
“下官恭贺殿下新婚大喜,百年好合。”
“刘先生客气。”徐明成连忙拱手回礼,姿态得体守分。
二人落座闲谈闽地民生、海防近况,表面宾主融洽、相谈甚欢,气氛温和无争。
可闲谈片刻,刘承平话锋轻转,看似随口一问,实则锋芒暗藏。
“下官赴任之前,听闻浙省近来风声不宁,兵马调动频频,似对闽地多有觊觎。不知殿下是否听闻相关动静?”
一语落地,满堂温和骤然褪去。
徐明成心底瞬间一凛,脊背微紧。
这是试探。
赤裸裸、不留余地的朝堂试探。
他是名义上的福建之主,被困守在王府,最忌讳与军政官员们异动扯上关系。
一句话答得稍有偏差,便足以引来朝廷猜忌,后患无穷。
心念飞速起落,徐明成神色不改,语气平淡恭谨。
“小王久居王府,不问外事,朝堂军政更是极少涉足。”
“只是偶尔听闻坊间流言,浙省方向似有兵马异动,具体实情、背后缘由,小王一概不知,不敢妄议。”
滴水不漏,进退得体。
刘承平眼底微光一闪,面上依旧笑意恬淡,好似只是随口闲谈。
“原来如此。”
“多谢殿下解惑。”
语毕,他从容起身,悠然告辞离去。
望着对方渐行远去的背影,徐明成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拭去额间薄汗。
一身大红喜庆婚服衬得他面色俊朗,可他却只能无奈苦笑。
“大婚吉日,本该喜乐圆满,我却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他低声自语,心绪复杂。
“不过迎娶鄚氏联姻南洋,稳固南疆海隅,终究利大于弊。但愿往后,府中安稳、闽地无波,日子能稍稍从容几分。”
……
另一边。
刘承平一出徐王府,温和笑意尽数收敛,不再半分逗留,径直策马奔赴巡抚衙门——亦是他的副将军官署。
此刻,闽地各府文官、各县主官、沿线驻军将领早已齐聚衙内,肃立等候。
众人见他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下官拜见将军!”
“免礼。”
刘承平抬手淡淡示意,语气松弛随和。
“今日徐王大喜,诸位不必拘谨,暂且放松,尽兴便是。”
安抚众人过后,他不再闲谈,径直走入内书房,屏退左右,端坐主位,神色瞬间沉凝肃穆。
他抬眼看向身前一身戎装的战略军情局驻闽处长,沉声发问。
“仙霞关防线近况如何?”
男人立刻躬身回禀,字字严谨。
“回将军,仙霞关布防一切如常,暂无异动。”
“但自上月左宗棠入驻杭州之后,浙省局势已然大变。”
“此人全力整编楚军、整肃军纪,军中贪腐将官已被斩杀七八人,手段凌厉、杀伐果断,彻底压稳浙省军心。”
“如今浙省境内,湘军、楚军、淮军、残余绿营、八旗各部齐聚,总兵力逾三万之众,为历年之最。”
他语气越发凝重。
“除此之外,红顶商绅胡雪岩全程为之奔走,大肆募集粮饷、采买军械、囤积弹药。”
“浙省厘金、海关税款大量抽调,尽数倾斜供养军费,备战迹象极为明显。”
听完汇报,刘承平眉头紧锁,神色沉肃。
“我刚履新赴任,浙省便骤然风起云涌,当真多事之秋。”
他语气带着一丝冷意。
“前番朝鲜一战,满清大败亏输,难道至今仍未打痛?还敢觊觎我大华疆土?”
军情处长躬身直言:
“将军,此番怕是左宗棠有意争锋。”
“其人收复新疆,战功赫赫、声望滔天,心气极盛,早已打出必胜之心。”
“如今满清朝堂极力捧其声威、纵容其扩军备战,意图极为明显。”
“他们,想借左宗棠之手,收复福建,再定南疆。”
刘承平点点头:“闽省的兵马,可能守住?”
“闽省驻军约莫三万人,大部分都是地方民兵,约莫有五千人相当于国内的守备军。”
“其装备、军饷、训练等,一如国内。”
“而仙霞关,易守难攻,驻军有三千人,这些年更是抹上了水泥,固若金汤。”
刘承平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沉声道:“将满清的异动,上报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