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烟雨依旧,风物重归繁盛。
距离那场席卷东南、杀伐不休的太平天国大乱,已然过去了十余年光阴。
十余年前,两军拉锯血战,杭州屡遭兵祸,城池残破、百里荒无人烟,城中百姓十不存一,满目疮痍。
而今岁月更迭,荒田复垦、市井重兴,街巷车马络绎、商贾云集往来,曾经的残垣断壁尽数换新,这座江南名都再度恢复了烟火鼎盛,一派升平富庶之景。
城南,阜康钱庄总号之内,灯火通明,算盘脆响不绝于耳。
一众账房、掌柜躬身忙碌,逐一点算清点半年存银、往来账目,堆叠的账本如山,银箱满盈,银光耀目。
主位之上,胡雪岩身着锦缎长衫,神色沉静,指尖轻扣桌案,望着满堂盈余,脸上却无半分商贾获利的欣喜,反倒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一名总账房捧着最终核算账册,上前躬身禀报,语气带着难掩喜色:“东家,半年总账已清,咱们浙省全境钱庄合计盈利三十五万两白银!今年行情独冠浙江同业,无人能及!”
满堂皆是喜色,唯独胡雪岩心境沉沉。
他微微抬眼,语气低沉果决:“从账上提出三十万,尽数兑为库铸官银,两日之内,送至我府中封存。”
总账房闻言一愣,连忙迟疑开口:“东家,如今市面流通最多的是龙洋、鹰洋,成色足、通行广、交易便利。钱庄现银存量本就不多,何必费力兑成沉重官银?直接调取银元岂不省事?”
“银元流通天下,却压不住军心,镇不住战事。”
胡雪岩语气不容置喙,字字沉定:“我只要纯足官银,尽数兑换,不得有误。”
“是,小人遵命!”
总账房不敢多言,躬身领命退下。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厚厚账本,胡雪岩负手闭目,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忧虑。区区钱庄盈余、市井薄利,在即将到来的兵戈大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片刻后,他睁眼开口,询问最关键的命脉生意。
“近期,咱们与南洋的通商航线、货品贸易,一切如常?”
掌柜连忙应答:“回东家,一切顺遂。咱们输出的生丝、龙井茶叶、各类中药材,在南洋销路极稳、供不应求,是商行最核心的利源。”
胡雪岩轻声追问:“若是骤然停掉南洋贸易呢?”
掌柜瞬间脸色发白,急忙拱手:“东家万万不可!南洋航线是商行根基命脉,一旦停断,整条商路崩塌,上下游商行尽数瘫痪,咱们基业便毁了!”
“我知晓了。”
胡雪岩缓缓颔首,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他心中通透,自己半生攒下的商业帝国,大半依附大华南洋商贸而生,这条财路断不得、动不得。
心绪纷乱间,胡雪岩辞别钱庄,登上雕花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市井喧嚣,他靠在车壁之上,眉头紧锁,一路默然无言,满心皆是利弊权衡。
此时的杭州驿馆,早已是全城焦点。
自左宗棠入驻以来,这座驿馆便夜夜灯火通明、车马盈门。浙省文武官员、各路将佐络绎不绝登门拜访,门前车马拥堵长街,人声鼎沸,一派风雨欲来的忙碌景象。
虽访客如云,但门房皆知左大人对胡雪岩的倚重礼遇,无需通传,即刻躬身引路,将他径直带入内堂。
“雪岩,你来得正好!”
左宗棠端坐堂中,须发微白,目光锐利,一见他入内,当即开口问询,直奔正题。
“福建那边,近况如何?”
胡雪岩躬身行大礼,沉稳回禀:“回大人,伪徐王近日大婚,福州全城张灯结彩、爆竹不绝,市井一派热闹升平,看似毫无防备。”
“只是属下安插的密探回报,闽省实则内松外紧。仙霞关天险之上,暗兵密布、昼夜戒备,关卡严查出入、军械齐备,处处皆是战备姿态。”
左宗棠闻言微微颔首,眸中精光流转。
“看来,本督入驻杭州、整编楚军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闽地守军,让他们心生警惕、提前设防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沉沉夜色,沉声问道:“你据实而言,以你所见,此番南下,我大清能否一举收复闽省?”
胡雪岩沉吟良久,斟酌字句,谨慎作答:
“大人,此事极难。”
“仙霞关为浙闽天堑,群山阻隔、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自古极难强攻。且盘踞闽地的势力,常年得大华接济资助,军械精良、战法新颖,战力远非昔日乱军可比,底蕴不容小觑。”
左宗棠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浙闽疆域图前,目光沉沉扫过福建全境。
地图之上,八闽山河锦绣、疆土完整,皆是大清固有版图。
“你所言属实。”他低声轻叹,语气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念,“但闽省乃是大清故土,沦陷十余年,岂能任由异势盘踞、长久割裂?”
他端坐回椅上,眉宇间藏着愤懑与无奈,低声自嘲:
“如今朝野流言四起,人人讥讽,说我左宗棠威震西域、不惧洋夷,唯独畏福建一隅之敌,徒有虚名、名不副实。”
胡雪岩连忙开口劝慰:“老大人功勋盖世,皆是小人无端造谣,不足采信!”
“我自然知晓。”
左宗棠冷哼一声,眼底满是寒凉。
“这群京中权贵、朝堂清流,个个心思剔透。他们巴不得我湘军南下血战、死伤惨重,坐视我与闽地两败俱伤,他们好在京城坐收渔翁之利。”
“此战,胜,则湘军元气大损;败,则我半生威名扫地,新疆拓土的盖世功绩,尽数付诸东流。”
胡雪岩闻言心中酸涩,低声慨叹:“朝廷实在冷血,大人立下不世拓土之功,尚且被如此算计利用。”
左宗棠长长叹息,满是疲惫,却依旧风骨凛然。
“京城朝堂,历来如此。对功臣,永远是既利用、又防备。”
“可这一仗,我不得不打。”
他目光望向南方,神色肃穆。
“收复故土、安定疆土,是为人臣的本分,义不容辞。”
“闽省沦陷十余年,境内两千万百姓,久蓄短发、不束辫发,不闻朝廷政令、不识大清威仪,已然渐成化外之地。”
“如今朝堂文武,个个畏洋如虎、谈洋色变,人人知晓闽省当复,却无一人敢领兵南下。”
“若我再置之不理,数年之后,此地彻底脱离版图,再无收复可能。”
“纵使明知被朝堂利用,身负险局,我左宗棠亦在所不辞。”
胡雪岩望着这位老臣的决绝姿态,心中五味杂陈,欲言又止。
“你有话,但说无妨。”左宗棠看出他的迟疑。
胡雪岩压低声音,道出最大的隐患:“大人,属下只怕,纵然我军拼死拿下福州、收复闽地,也难以长久固守。”
“闽省背后,是短毛势力。其海军强横、跨海来去自如。我大清水师孱弱,一旦大军南下、腹地空虚,他日敌军跨海来犯,千里海防线根本守不住,终究是得而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