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左宗棠却淡然一笑，胸有成竹。
“你多虑了。”
“世人皆诟病李合肥软弱，但其‘以洋制洋’四字，却是通透至理。”
“此番筹备南征，我早已与英吉利使臣多次接洽。英夷亦不愿大华独霸南洋海贸、垄断东南商路，愿意暗中助我大清制衡。有洋人相助海防，闽地，守得住。”
胡雪岩面上顺势露出释然笑意，心中却是骤然一沉，寒意彻骨。
他看得比谁都通透。
英人哪里是相助大清，分明是借刀杀人、坐收渔利！
一旦左宗棠攻破闽省、战火燎原，大华南洋商路断绝，东南生丝、茶叶、瓷器的贸易体系彻底崩塌。届时英商便可趁虚而入，垄断整个东南外贸，掌控江海财权。
而他胡雪岩半生经营、依附大华南洋贸易崛起的商业版图，必将首当其冲，遭受重创。
洋商入局、旧路崩塌、战火蔓延，于他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彻头彻尾的得不偿失！
这一刻，他心中立场彻底偏移。
接下来几日，对于左宗棠下达的征调粮草、囤积药材、采买军需、筹措军械的命令，胡雪岩依旧悉数照办，一丝不苟、毫无疏漏，维持着对左公的绝对恭顺。
可心底，早已是截然相反的期盼。
深夜，胡府书房。
烛火摇曳，夜深人静。
胡雪岩屏退众人，亲自执笔手写密信，字字斟酌，落笔极快。写罢之后，他亲手封缄，交给贴身长随，神色凝重。
“即刻快马送出，送往花旗洋行李经理手中，片刻不得延误。”
长随领命匆匆退去。
偌大书房，只剩胡雪岩一人。
他靠在太师椅上，闭目长叹一声，满心复杂。
他是左宗棠一手扶持的红顶商人，荣辱依附、命运捆绑，本该誓死辅佐、盼其功成。
可滚滚利益大势在前，半生基业系于一线。
他第一次，由衷地希望，百战无败、威名赫赫的左大人，此番能够——兵败无功。
他舍不得蒸蒸日上的南洋贸易，舍不得自己扎根多年的商业根基，更不愿让自己的基业，沦为朝堂博弈、洋人算计的牺牲品。
……
浙闽异动、左宗棠整军备战、图谋福建的情报，借着新式电报瞬息千里，飞快传入帝都玉京。
清廷这是蓄势挑衅，意图反扑东南。
御书房内，气氛瞬间沉凝如铁。
端坐龙椅的徐炜看完电文，眉宇之间寒意骤生，龙心震怒。
世人皆知，如今的福建，早已是名义归清、实则属大华的藩土。徐明成以徐王身份镇守闽地，军政、财税、海防皆自主决断，清廷毫无插手余地，东南八闽早已是大华囊中之物。
清廷此番举动，无异于明知故犯、主动寻衅。
周大通率先出列，神色愤然，语气铿锵。
“陛下！左宗棠此举，实属忘恩负义、狼子野心！”
“昔日他收复伊犁、平定七河之地，西征军费、军械粮饷，大半皆是我大华出资接济、暗中相助！若无我朝鼎力支撑，他何来西域大功、盖世威名？”
“如今功成身傲，转头便整兵南向、觊觎闽土，狼子心性一览无余！”
他躬身拱手，力主强硬：
“老臣恳请陛下，断然反击，雷霆惩戒！
仅守住福建远远不够！臣以为当借此契机，大军直入浙省，击溃其楚军主力，彻底打垮清廷东南军力，使其数十年不敢南向窥边，痛彻心扉！”
此番北伐进取之论，杀伐果决，正中徐炜心中怒火，颇合圣意。
一旁的徐灿却稳重持身，适时出言制衡，语气冷静审慎。
“周阁老所言虽解气，却不可意气用事。”
“清廷向来记吃不记打，侥幸收复新疆便心气暴涨，误以为战力无双、可与我朝争锋，此番贸然挑衅，便是浮躁自大所致。”
“但浙省位置太过特殊，紧邻长江流域。长江上下游乃是英吉利经营多年的核心利益区，洋人视之为禁脔。”
“我朝若大举进兵、占据浙省，势必触动英人底线。届时洋人或直接介入、或扶持清廷打代理人战争，战火迁延扩大。”
“一旦东南糜烂、商路断绝、洋祸再起，于我朝海外贸易、南洋布局，皆是弊远大于利。”
一语点破要害，瞬间压下朝堂激进之气。
徐炜指尖轻叩御案，盛怒渐敛，沉心复盘全局利弊。
他思虑片刻，最终敲定国策，字字定音。
“浙省不可占，大战不可扩，但清廷挑衅，绝不能忍。”
“闽地边境，适度开战即可。不求拓土扩疆，只求歼灭其楚军有生力量，打痛、打怕、打服清廷。让其知晓，东南寸土，绝非他们可随意觊觎。”
仅仅击退敌军、守住福建，太过便宜对方。
徐炜目光锐利，敲定一步精妙狠棋。
“传朕旨意，此战过后，顺势出兵拿下琼州府。”
“朝廷派出常备陆军，以两团，六千之数，痛击湘军。”
“陛下英明！”众人齐呼。
琼州孤悬南海，紧临两广，是华南绝对的海上门户、咽喉要塞。
此地不大、牵扯不深，不会触动英国人长江核心利益，清廷无力救援、无可奈何，只能哑巴吃黄连。
但对大华而言，却是一举多得、稳赚不赔。
一、夺琼州，直接撕裂清廷两广海防门户，彻底锁死华南海域。
二、以琼州为南洋前哨港口，大华南洋航线、商贸海运更加通畅便利。
三、惩戒清廷、不扩大战局、不引洋人干预，分寸恰到好处。
既给足了大华颜面，狠狠回击挑衅，又精准拿捏列强博弈底线，稳握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