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府,昌江县,石碌铁矿。
这里是整个海南岛规模最大、储量最丰的露天铁矿,更是大华立国之初至关重要的钢铁工业根基、南洋军备原料的核心基地。
为盘活这座山海铁库,大华不惜耗费巨资,在群山之间修筑了数十里专用铁路。
铁矿石经由铁轨骡运、小火车输送,直抵石碌河,顺流汇入昌化江,最终出海转运,供给南北工坊、海防军械。
近二十年来,一座偌大的工矿小镇依山而起,因矿兴盛。
数万人口在此扎根,矿工、家属、行商、摊贩、工匠流民汇聚于此,烟火连绵十里。
商贸繁盛、人流络绎,短短二十年,石碌镇的富庶热闹、市井繁华,早已稳稳压过老旧破败的昌化县城,成为整个琼西最热闹的地界。
日暮时分,矿洞深处劳作终日的矿工陆续收工。
黝黑潮湿的巷道尽头,刺眼却温暖的日光倾泻而下,驱散了洞中的阴冷湿寒。
陈木生浑身沾满矿灰、黑垢覆面,衣衫破损粗糙,跟着一众矿友弯腰走出矿洞。
久不见天日,此刻被落日暖阳裹住全身,只觉得四肢百骸皆是暖意,连日劳作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矿区之内,秩序井然。
成群骡马驮着沉甸甸的铁矿石,踏着铁轨缓步前行,将矿石源源不断送入铁皮车厢。数台新式蒸汽机矗立厂区,黑烟袅袅、轰鸣不止。
一部分机器日夜抽排矿洞积水,杜绝涝塌之险;另有机器带动粗大管道,日夜通风换气,为深井矿道输送新风。
相较于清廷治下毫无章法、死伤无数的旧式矿场,此处已然是天壤之别。
“走!忙活一天,喝点小酒解乏!”
身侧的好友孙五熟络地伸手搭在他满是灰垢的肩头,毫不在意满身脏污,嗓门洪亮。
“成!”
二人随着人流排队核验工牌,领取当日工钱。
日结十枚铜元,从不拖欠、从不克扣。
矿上活计辛苦劳累、落得一身脏累,地底作业亦有风险,可胜在工钱实在、安稳靠谱。对于底层流民百姓而言,已是顶天的好营生。
二人寻了街边一家热闹小馆,随意落座。
一碟酥脆花生米、半斤醇香米酒、一盘油润腊肉,配上两大盆管饱的糙米饭,简单几样吃食,就让两个终日劳作的汉子吃得酣畅淋漓、满心踏实。
酒过三巡,饭至半饱,陈木生憋了许久的心事,终于低声道出。
“老五,我听镇上人说……这铁矿,是那些短毛的产业?”
孙五夹着花生米,闻言嗤笑一声,随口纠正:“别乱喊短毛,要叫大华。”
“你以为县里那些财主、官老爷,能舍得给咱们开这么高的工钱?能日日结清、从不拖欠?做梦!”
陈木生闻言默然,无言辩驳。
他来石碌矿场不过两三个月,恍如做梦。
当初走投无路,靠着同乡孙五举荐才得以入矿谋生。
矿上统一搭建高脚木屋,干爽避潮,每日管一餐饱饭,劳作虽累,却安稳踏实。
短短数月,他硬生生攒下五枚半银龙,这笔积蓄,若是带回老家,足以购置一亩良田,安家立户。
这般日子,是他从前不敢奢望的光景。
可越是安稳,他心底越是发慌。
他攥着碗筷,神色惴惴,吞吞吐吐道:“我……我就是怕这好日子不长久。太舒坦了,舒坦得让人心里不踏实。”
孙五见他多虑,放下酒杯,大大咧咧一笑。
“怕个球!”
“这矿是大华的产业,背后有洋人、大洋商撑腰。别说小小一个昌江县令,就是整个琼州府的官老爷见了矿上管事,也得客客气气、不敢招惹。”
“你在山里苦熬半辈子,不懂外头的世道。这年头,洋人、大华的人,比清廷的官老爷威风百倍。”
说着,他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粗陶碗边,熟稔地唱着坊间流传的市井俗语:
“一等洋人,二等官,
三等买办,四等汉,
有钱劣绅坐宅院,
无地百姓讨冷饭,
官府偏袒外来客,
本土黎民受磨难。”
“咱们这种出力干活的底层汉子,虽是最末一等,可好歹能在大矿上挣活命钱,比被官府盘剥至死强百倍。官老爷再横,也得排在洋人后面!”
“敲什么敲!”
擦拭桌面的老板娘闻声瞪眼,叉腰笑骂,泼辣爽朗。
“碗不是钱啊?敲碎了你赔得起?”
孙五嬉皮笑脸调笑:“赔不起,以身相许抵账行不行?”
“行啊!”老板娘毫不示弱,挺胸怼回去,笑意盈盈,“我家老王在后头杀鸡磨刀呢,你不怕菜刀就过来!”
后厨忙活的老板头也未抬,早已对这般市井调笑习以为常。
酒馆内一众食客纷纷起哄打趣,烟火气十足,一派安逸松弛。
就在众人谈笑嬉闹之际,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走呼喊,穿透满室喧嚣。
“矿区大事宣讲!招募守备兵!待遇优厚,即日报名!过期不候——!”
众人闻声纷纷起身,争相涌出酒馆。
长街之上,几名身着利落短褂、腰佩长刀的骑兵沿街策马奔走,一遍遍高声宣讲招募令,声音传遍小镇每一条街巷。
整个石碌镇瞬间沸腾。
孙五眼中骤然一亮,瞬间热血上涌,一把拽起还在发愣的陈木生。
“走!报名去!天大的好机会!”
“啊?当兵?”陈木生猝不及防,一脸茫然。
“你懂什么!”孙五脚步飞快,语速急促,“这是矿上的守备兵,不是朝廷的苦役兵!每月月饷五块银龙,包吃包住,日日有荤有粮,待遇比挖矿翻了数倍!一辈子难得的良机!”
不由分说,他硬生生拽着迟疑的陈木生,挤进了人头攒动的报名长队。
矿区数万青壮年矿工,人人知晓这是肥差,争相报名。
不过片刻,三千人名额瞬间报满,后续赶来的矿工只能满脸遗憾、悻悻而归。
陈木生稀里糊涂入了伍,当场领到一柄锋利长矛、一身黑色制式短褂、一双耐磨新式黑草鞋。
昔日握惯矿镐的双手,第一次握住冰冷的兵器。
接下来三五日,三千矿工就地集结、仓促操练。
这群常年地底劳作的矿工,本就纪律性极强、体魄强健、吃苦耐劳,稍加整训,列队、站桩、持枪姿势便有模有样,褪去了市井闲散气,初具军容。
无人告知他们为何练兵、去往何处。
直到整训完毕,三千矿工列队开拔,浩浩荡荡踏出矿区,一路直行,畅通无阻,径直闯入了守备森严的昌化县城,直抵县衙大门。
这一刻,陈木生彻底怔住。
威严的县衙之外,清兵衙役早已四散逃窜。
堂堂昌化县令被麻绳死死捆绑,脑后长辫凌乱甩动,口中被破布堵塞,呜呜挣扎,双目赤红,满是惊惧与愤怒,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遭三千矿工手持长矛、列阵肃立,气势凛然。
到了此刻,再愚钝的人也彻底醒悟。
他们不是来当守备兵护矿,他们是——举事反清!
抓捕朝廷命官,围堵县衙,这在大清律例中,是株连九族的谋逆大罪!
一时之间,不少矿工脸色发白、心生惶恐,队列之中隐隐泛起骚动不安,人人心慌气短,进退无措。
就在人心浮动、乱象将起之际,一名留着利落短发、身披战甲、目光锐利的大华将领缓步走出,立于阵前,声音铿锵有力,压过全场细碎骚动。
“诸位!事已至此,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