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长长一叹,满心疲惫,一语道破朝堂深意。
“朝廷这是不想打了,也打不动了。”
“罢了,议和便议和吧。”
天津一失,京师屏障尽毁,胜负早已定局。
所谓颜面、国威、体面,早在津门沦陷的那一刻,已然丢得干干净净。
如今朝堂唯一所求,便是保全京师、保全宗庙、保全两宫与宗室百官。
他闭目便能想象紫禁城内的恐慌景象。
两宫太后、宗室王公、满朝文武,人人惊惧不已。数十年前英法联军兵临城下、先帝北狩热河的耻辱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无人敢再战、无人敢冒险,无人愿意再经历一次颠沛流离、弃都逃亡。
更何况,天津扼守运河漕运命脉。
津门一失,南北漕运断绝,京师百万军民粮草断绝、粮价崩飞,无需敌军攻城,时日一久,京城自溃。
战局、粮局、人心,皆已崩坏。
一旁的周盛传听得真切,瞬间面色涨红、双目赤红,满心憋屈不甘,跨步上前厉声劝谏。
“大人!不可议和!”
“我部如今集结三万大军,兵力雄厚!敌军不过数千登陆之众、立足未稳!”
“我军以三倍兵力合围,凭险而战、以逸待劳,胜算极大!”
“请大人给卑职三日!三日之内,若不能收复天津,卑职自愿提头来见!”
“马场本部精锐尽在此处,全军上下皆愿死战,我等还有一战之力!”
看着悍勇不甘的麾下大将,李鸿章心中何尝没有波澜?
可他是封疆重臣,看得远比武将更远、更透。
他抬手轻轻摆手,语气疲惫却决绝,压下所有战意。
“无需多言。”
“朝廷圣意已决,非你我一军一将所能更改。遵令即可。”
周盛传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满心愤懑憋屈无处抒发,最终只能狠狠低头,沉声应命。
“……卑职遵命。”
三万将士的血性悍勇,终究抵不过朝堂的畏战苟安。
津门一战,还未尽全力,就已然落幕。
议和,大势已定。
……
满城硝烟尚未散尽,街巷间依旧残留着战火余温。
徐子龙并未入住规制最高、最为气派的北洋大臣行辕,而是择选地势居中、管控便捷的天津总兵衙门作为临时帅帐,坐镇全城、节制兵马。
此时的天津,堪称整个大清局势最错综复杂之地。
九国租界沿海河错落排布,洋楼林立、旗幡各异;华界街巷纵横、市井繁杂。各国领事馆、远洋洋商、本土行帮、江湖势力盘根错节,明暗交织、利益纠缠。
一城之内,多国法度并行,多方势力割据。管控之难、局势之乱,足以让任何将帅心力交瘁、步步谨慎。
但此番跨海破城,大华收获之丰,远超战前预估。
天津海关、内陆旧关库房封存完好,库中现银足足二十八万两纹银,尽数落入大华军中,分毫未损。
除此之外,城内府库存银、北洋囤积的巨额军饷、淮军各营遗留的军械辎重、弹药粮秣、新式火器堆积如山。
林林总总折算下来,物资、银两、军械合计价值逾百万两白银。
一场跨海奔袭、津门破城,堪称盆满钵满,实打实的大胜丰收。
帅帐之内,士气高涨。
一身戎装、甲胄鲜亮的田潭大步走入,眉眼带笑、意气风发,高声禀报道:
“大帅!大喜!”
“固守大沽口炮台的三千清军,断援多日、粮绝无食,已然彻底撑不住,全员放下武器投降了!”
他难掩欣喜,语气赞叹:“大沽炮台整套德制新式重炮尽数完好留存,炮组齐备、弹药充足,单单这批火炮,市价至少值三五十万银龙!”
“这大清,看着孱弱破败,内里果然家底丰厚、藏富极深!”
徐子龙端坐案前,神色从容沉稳,听闻喜讯只是微微颔首,并无过多动容。
“火炮不必留用。”
“嗯?”田潭顿时一愣,满脸不解,“大帅,这可是价值数十万的精良重炮,完好无损、成色极佳,为何弃之不用?白白可惜了!”
徐子龙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笑意,胸有成竹道:
“不必可惜。”
“这批德制火炮,咱们全数封存,回头作价卖给淮军,让李鸿章出钱赎回。”
“与其留着一堆制式不符、维护繁琐的洋炮,徒占库存,不如直接折现换银,来得实在划算。”
大华军工体系完备、火炮全系自产,制式统一、性能远超晚清进口洋货。这些清廷视若珍宝的德国重炮,在大华眼中早已无甚稀罕价值。
以战利品拿捏清廷、榨取现银,才是最优算计。
田潭瞬间恍然,连连佩服:“大帅高明!这一手,属实是让清廷吃了哑巴亏,有苦说不出!”
正说话间,帐外卫兵快步入内,躬身禀报:
“大帅,英、法、俄、美、德五国领事联袂到访,于衙门外候见,求见大帅。”
徐子龙闻言淡淡一笑,眼底了然。
兵临津门、震动京畿,列强终究是坐不住了。
“倒是来得够快。”
他早已料到,大华破津、直逼京师,彻底打破远东势力平衡。盘踞天津租界的列国列强,必然第一时间入局干涉、居中调停。
一旁的田潭满心战意未消,急声劝谏,语气悍然:
“大帅!我军如今士气鼎盛、战力充沛,清军主力尽数溃败、新败胆寒!”
“敌军根本不堪一战,咱们何必急于接受洋人调解?”
“依末将之见,当即刻整兵西进,直逼通州、兵临京城!”
“届时把那紫禁城的龙椅拆下来送给陛下,岂不快哉?”
“真到那一步,大清求和心切,赔款割地、纳贡求饶,所得利益何止百倍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