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凛冽,官道尘土飞扬。
李鸿章一身戎装,顶戴端正,外罩轻便皮甲,腰间悬着短铳,风尘仆仆却脊背挺直。
衣衫落满路途征尘、边角蒙灰,却丝毫不乱气度。
半生戎马、久经战阵,沙场杀伐、军政大乱他早已见惯。纵使津门全线溃败、战局糜烂至此,他面上依旧维持着封疆大吏的从容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失态。
身侧,薛福成策马随行,衣袍褶皱凌乱、发髻微散,较之李鸿章的镇定从容,神色间难掩一路奔逃的狼狈与疲惫。
“叔耘,前路到何处了?”李鸿章目光平视前方,沉声发问。
薛福成定了定神,拱手回话:“大人,前方便是河西务城。”
李鸿章目光微凝,当即决断,语气铿锵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入城。”
“就地收拢各路残兵、收容溃卒,重整阵线、稳住军心。我等在此布防,死守要道,屏障京畿,护帝都无虞。”
短短几句话,瞬间扭转颓势说辞。
不再是兵败溃逃、弃地失土,而是退守要道、拱卫京师。
薛福成心中一动,瞬间明了其中关键。
这便是朝堂重臣的言语之道、立身之术。
一场全线溃败、丢城失地的惨败,被轻轻调转口径,化作退守拒敌、守护宗庙的忠勇之举,瞬间洗刷败军污名、稳住军心士气。
他当即精神一振,躬身领命:“属下即刻传令!”
数千从天津战场撤下的残兵败卒,一路狼狈奔逃、军心涣散,听闻将令,稍稍收敛溃势,浩浩荡荡向着河西务城开拔。
凭借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的滔天威望,李鸿章入城之后,即刻接管全城防务、掌控城防兵权,将河西务彻底化为前线临时指挥中枢。
处理完城防要务,他即刻伏案提笔,写下军情密折,令亲卫快马六百里加急,星夜送往京城。
落笔收墨,李鸿章望着窗外萧瑟秋风,忍不住长长叹息,眼底藏着无尽无奈与憋屈。
他心中清楚,此战溃败,除却战力差距,更有朝堂迂腐之弊。
清廷守旧派顽固不化,死守风水地脉谬论,严令电报线、电线杆不得靠近京畿腹地。
以致北塘无电报、前线无快讯,五十里距离讯息滞后、战机延误,最终酿成津门崩盘大祸。
“列强基业深厚、制度新锐,果然不容小觑。”
他低声自语,满心不甘。
“左宗棠西北平叛、战功赫赫,便可整军备战、大兴洋务、畅通讯息。为何唯独我李鸿章,处处掣肘、步步受限?”
片刻后,脱去甲胄、换回青色书生长衫的薛福成缓步走入衙署,神色沉郁凝重,带来最新的兵员清点结果。
“大人,各部溃兵已然清点完毕。”
“此战过后,收拢淮军、直隶练军、绿营残兵,共计三千八百余人。”
“滞留天津城内、沦陷未出的各营兵马,尚有五六千人,生死未知、音讯断绝。”
李鸿章指尖微顿,抬眼急问:“盛传呢?可有周总兵消息?”
“暂时尚无确切音讯。”薛福成摇头,轻声宽慰,“不过盛字营乃是淮军老牌精锐,士卒久经操练、底子尚在。正面野战不敌大华精锐,实属战力代差,但若只是突围撤离、保全建制,应当不难。一两日内必有归讯。”
随后,薛福成铺开沙盘舆图,逐条汇报河西务全域布防与各路援军动向,条理清晰。
“河西务本地驻防练军两千五百人,城守绿营千人,运河沿线汛兵两千余人,可就地守城。”
“青县马场大营的盛字营本部主力一万余人,已然拔营北上,明日便可抵达集结。”
“原驻防北塘、宝坻、崔黄口的仁字营马步军三千余人,今日下午即可赶到合流。”
“保定府练军、总督标营五千精锐,数日之内亦可悉数驰援到位。”
他抬眼看向李鸿章,语气笃定:
“两日之内,河西务沿线可集结总兵力三万余众,兵势重振、防线稳固,尚可一战。”
“大华虽战力强横、军械精良,但其登陆兵力有限、立足未稳,想要长驱西进、直逼京师,绝无这般轻易。”
李鸿章凝视沙盘,久久不语,缓缓道出心中深思。
“叔耘,此战暴露的,是我淮军积弊太深。”
“湘军常年镇守西北、连年平叛、无日不战,始终保有悍勇血性、实战底蕴。反观我淮军,安居东南、久无大战,安逸数年,军纪松弛、战力退化。”
薛福成轻叹一声,附和道:“大人所言极是。”
“常年承平无战,昔日精锐练军,已然腐朽如旧日绿营。而我淮军残留几分早年悍勇,如今反倒成了勉强可用的‘练军’,世道颠倒,积弊难除啊。”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城外尘土大起,马蹄轰鸣。
一身征尘、甲胄残破的周盛传,带着两千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残兵,狼狈奔赴河西务城下。
城门开启,兵马入城。
周盛传快步入衙,见到李鸿章,瞬间单膝跪地,满面愧色,声音嘶哑沉重。
“卑职驰援不力,兵败失地,天津沦陷,罪该万死!”
“起来吧。”李鸿章轻轻摆手,神色平静,并无苛责怒意。
“事已至此,追责无益。当下重中之重,便是稳住防线、整肃兵马,绝不能让大华兵马再进一步,再逼京畿。”
周盛传挺身起身,满脸愧愤,拍着胸脯高声请战,战意凛然。
“大人放心!卑职即刻重整各部防线,死守要道!待兵马齐备,定当寻机反攻,收复天津,一雪今日惨败之耻!”
李鸿章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缓缓摇头,淡淡一笑,笑意里尽是无奈与沧桑。
“收复天津?谈何容易。”
“大华已然稳固滩头、占据津城,海路畅通、援兵源源不断、粮草不竭。敌军根基已固、战力正盛,我军仓促重整、疲弊不堪,反攻不过是空谈。”
他抬眼望向西方京城方向,轻声叹道:“且再等等,看京城旨意如何。”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快马飞驰而来,宫旗猎猎,是京师传旨钦差。
“圣旨至——!”
衙署众人即刻肃立。
钦差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着李鸿章为钦差大臣,全权督办津沽军务、处置大华争端,所有事宜皆可便宜行事,钦此!”
李鸿章躬身接旨,缓缓起身,神色复杂难言。
薛福成快步上前搀扶,低声唤道:“大人。”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