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之上,十余艘大华战舰列阵环伺,铁甲舰身倒映在海面,沉沉压得人心头发慌。
大沽口岸防炮台森严林立,黑洞洞的炮口齐齐对准海面,炮组全员上炮就位、引信填装完毕,全军戒备森严。
面对远处虎视眈眈的大华舰队,守将罗荣光不敢贸然开火,只依照守御章程,试探性打出数枚远距炮弹。
炮弹划破长空,落在舰队射程之外的海面,炸起高高的水花。
这是大清炮台给出的底线警告。
而外海的大华舰队始终不进不退,始终游离在清军火炮最大射程之外,不急不躁、游弋徘徊,看似按兵不动,实则冷眼俯瞰大沽口全线布防,耐心等待最佳战机。
炮台之上,全线紧绷,无人敢有半分松懈。
天津直隶总督府内,军情紧急,灯火长明。
罗荣光的急报火速送入府中,李鸿章手持军情函,指尖微沉,凝神思索片刻,转头看向身侧将领。
“薪如,此事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天津镇总兵周盛传,乃是淮军嫡系宿将,久经沙场、稳重老练。他闻言上前,沉声道:
“大人,卑职不通海战细则,却深谙兵家虚实之道。”
“大华海军明知无法正面强攻我大沽坚台,却依旧大张旗鼓列阵示威、迟迟不退,定然另有所图。”
“其在外围游而不攻,必是暗中窥探我军布防空虚、寻觅防线弱点,伺机偷袭牵制。万万不可轻敌懈怠。”
“言之有理。”李鸿章微微颔首,深以为然。
一旁的薛福成眉头紧锁,忽然开口,抛出一个最致命、最让人心悸的问题。
“大人,诸位将军。”
“诸位当真以为,大华只是单纯示威?他们,真的敢跨海深入,真刀真枪打天津吗?”
全场瞬间一静。
李鸿章眸光沉沉,语气笃定,带着一丝沉重的清醒。
“必然会动真格。”
“此番列阵的虽是大华东亚分舰队,并非其全部主力,但其海军底蕴,早已碾压我大清近海战力。”
“十万吨总吨位的远洋舰队,十艘一千八百吨级夸父铁甲舰横行东海、渤海、日本海、海参崴海域,横扫远东无敌手。”
“反观我大清,北洋水师至今未成雏形,近海仅有寥寥数艘老旧木壳巡船,不堪一击,连牵制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大华兴师动众、跨海压境,绝无空手而归的道理,十有八九,是死战之局。”
这时,受聘协助炮台守御的德国炮兵教官瑞乃尔,神色倨傲,开口出声安抚众人。
“李大人无需多虑。”
“大沽口新式德制重炮尽数就位,炮台工事完备、交叉火力严密,士卒操练已久、熟稔战法。任凭敌舰在外海叫嚣,也绝难撼动我岸防分毫,大可放心。”
瑞乃尔依仗西洋火炮优势,满心笃定,只觉海面防线固若金汤。
可薛福成心中的危机感,却半点未曾消减,反而愈发浓烈。
他望着墙上津沽全域地形图,指尖死死点在海岸线北侧,声音骤然沉凝刺骨。
“海面无忧,可我怕的是陆路。”
“大华绝非愚钝之辈,此前数次近海试探,必然早已摸清底细——我大沽炮台海防无敌,正面强攻得不偿失。”
“若其执意要入津、威慑京师,绝不会重蹈覆辙。唯一的破局之法,唯有弃海面强攻,效仿英法联军旧例,从陆路迂回偷袭。”
一句话落地,满堂众人浑身巨震,背脊骤然发凉。
所有人瞬间想起数十年前那场刻骨铭心的国耻。
薛福成目光凝重,字字诛心,复盘昔日惨败之祸:
“昔年英法联军进犯津京,亦是先集重兵舰炮压临大沽口,日日摆出强攻姿态,佯装要正面破台。”
“僧王中计,将全部精锐、主力火炮尽数集结死守大沽正面,严防海面。”
“最终敌军虚晃一枪,全军悄然从北塘海滩登陆,绕后包抄,切断大沽后路,前后合围,一战击溃津沽防线!”
他手指地图,点明如今的致命死穴:
“整个天津沿海,唯独北塘口一带滩涂平缓、水深适宜,是整片海岸线唯一适合大部队整建制登陆的地段。”
“且此处兵力薄弱、工事简陋,远比重兵密布的大沽口破绽更大!”
李鸿章心神骤紧,瞬间变色,当即转头急问周盛传:“北塘口如今布防如何?兵力几何?”
周盛传闻言嗓音微虚,面露凝重,如实回禀:
“回大人,北塘仅有几座简易小炮台,驻守兵马不过数百练军。”
所谓练军,只是早年直隶总督刘长佑从腐朽绿营中挑选些许精壮,效仿湘军团练规制草草编组而成,依旧脱不开绿营旧弊。
大清战力层级,高下分明:
楚军、湘军、淮军团练精锐为顶尖战力,次之各省练军,再而腐朽绿营,最后便是毫无战力的八旗冗兵。
北塘数百练军,守备寻常海盗尚可,遇大华百战精锐,形同虚设。
“荒唐!糊涂!”
李鸿章忍不住厉声呵斥,心头怒火与惊惧交织,当即厉声下令:
“即刻调兵!”
“速遣三千传字营星夜驰援北塘,加急调运新式火炮布防,加固滩头工事!北塘防线,绝不能有失!”
“是!”周盛传不敢迟疑,即刻领命,转身急出调兵。
看着属下离去的背影,李鸿章长长松了一口气,心中稍安。
“如此布防,总算可保无虞。”
“有三千精锐淮军驻守,凭险固守一月有余,不成问题。”
他目光望向南方,满心期盼:“但愿仙霞关前线早日传来破关捷报,只要闽地已定,便可抽调大军回防,彻底解京畿之危。”
所有人都以为,临时增兵、仓促补防,足以堵上北塘破绽。
无人知晓,大战,就在今夜。
翌日,拂晓破晓,天色蒙蒙亮,海雾沉沉笼罩北塘海滩。
驻守滩头的清军练军、连夜驰援赶来的淮军士卒尚在睡梦之中,通宵戒备的哨兵也是困倦疲惫、心神松懈。
静谧的北塘外海,数十艘大华高速快艇、登陆艇破开晨雾,悄无声息抵近滩头。
马达低鸣,浪涛轻响,在海风掩盖下,竟未被清军及时察觉。
直到船头靠岸、先锋士卒准备抢滩,才有清军哨兵猛然惊醒,嘶声惊恐大吼:
“敌船!短毛登陆了!”
一声嘶吼,瞬间撕碎拂晓宁静,北塘全线骤然炸营。
慌乱之中,清军士卒仓促起身、披甲持枪,来不及列阵、来不及瞄准,只能对着海滩方向胡乱开枪、盲目放炮。
枪弹乱飞、炮声杂乱,毫无章法,徒有声势,却杀伤寥寥。
海滩之上,数百大华登陆先锋,身披制式军装、手持后膛快枪,阵型严整、悍不畏死,迎着混乱的炮火,毅然踏浪冲锋、抢滩登陆。
这些历经南洋、巴尔干战火淬炼的百战精锐,军纪森严、战法娴熟、悍勇无双。
反观昔日在直隶地面横行一时、鲜有败绩的淮军与练军,在绝对的战力代差面前,瞬间形同纸糊。
清军仓促集结的防线一触即溃,兵卒四散奔逃、阵型瞬间撕裂,滩头工事接连失守。
大华先锋队稳稳立足滩头,牢牢钉住登陆点。
紧随其后,大批后续登陆部队源源不断冲上海滩,迅速扩占阵地、清剿残敌、巩固防线。
前后不过短短一个时辰。
大清引以为傲的北塘滩头防线,彻底崩塌。
三千大华精锐,全数成功登陆,稳稳占据北塘滨海腹地,兵锋直指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