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直隶总督府,签押房内气氛沉郁如死水。
加急京电摊开在桌案上,墨字刺眼,字字皆是朝堂自欺欺人的粉饰。
李鸿章端坐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电文纸页,久久沉默不语。窗外秋风穿廊,卷起满地落叶,吹不散他眉宇间积压的屈辱与疲惫。
一旁侍立的幕僚薛福成见他神色凝重,轻声上前问询:“东翁,京城电传,是何旨意?”
李鸿章抬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尽苦涩的自嘲笑意,缓缓出声:“朝廷让我们不必惊惧,固守炮台即可。”
“宫中言,大沽口炮台固若金汤,短毛贼舰不过虚张声势,终究奈何不得我北洋海防。”
薛福成闻言眉头骤然紧锁,满脸愤懑无奈:“朝廷这话,自欺欺人罢了!”
“敌舰肆意抵近渤海腹地,炮轰大沽要塞,来去自如。我军只能被动固守、不敢主动出击,看似守住炮台,实则任由敌军耀武扬威、叩关示威。这般被动挨打,已然大损国威,徒遭列国洋人耻笑!”
他所言句句属实,亦是李鸿章心底最深的郁结。
自接任北洋大臣、督办津沽海防以来,李鸿章数年心血尽数倾注在天津海防之上,不敢有半分懈怠。
为筑牢京畿门户,他不惜耗掷巨额官银,从德意志购入二十余门最新式后膛重炮,尽数部署于威、镇、海三座主炮台,又增筑三座平地护炮台,交叉火力层层封锁渤海航道。
哪怕是列强铁甲巨舰贸然来犯,也必然要被重炮重创,难以逾越防线。
不止重炮列阵,海防工事更是层层设防、固若金汤。
炮台外围深挖数道宽阔壕沟,夯筑厚实护墙,阻拦步兵登岸;另修独立封闭式地下弹药库,隔绝潮湿、防爆防火,杜绝弹药殉爆之险。
整条海河主航道,层层布设固定沉底水雷与可浮动拦江水雷,专人日夜值守巡查,封锁严密、无隙可乘。
放在十余年前,英法联军那般长驱直入、直逼京师的惨剧,绝无可能重演。
这便是李鸿章苦心经营数年、引以为傲的北洋海防体系,耗费无数钱粮人力,只为守住大清北方最后一道屏障。
可今日,大华战舰兵临大沽口,肆意开炮轰击、示威挑衅,他手握坚炮坚台,却只能按兵不动、隐忍不发。
“耻辱!彻头彻尾的耻辱!”
李鸿章长长喟叹,声音沙哑沉重,满心憋屈无处抒发。
“敌炮轰我疆土、震我要塞,我坐拥完备海防、精锐火炮,却只能固守避让,不能主动反击、驱敌于外。”
薛福成连忙劝慰:“大人不必过于郁结,此番不过是短毛贼的试探骚扰而已。”
可他话音一转,又道出最深的隐患,忧心忡忡:
“只是贼军心思昭然,意在闽浙战局。仙霞关战事胶着,他们便北上叩关、围魏救赵,胁迫朝廷停战。”
“最可虑者,有一便有二!长久被动挨打、隐忍不还手,三军士气必将日渐低迷,军心一散,后续战局更难支撑!”
千里之外,浙闽交界,仙霞关下。
群山连绵,烽烟漫天。
数万清军大营连绵数十里,营帐密布、旗帜林立。关外平坦开阔处,数十门各式火炮一字排开,炮口高高扬起,日复一日对着仙霞关险峻关隘,持续轰鸣轰炸。
山石炸裂、烟尘滚滚,整座雄关终日笼罩在炮火硝烟之中。
关上大华守军的炮台亦不时还击,炮声交错、火光迸射,攻守往来不绝,战火日夜不息。
论炮火数量、弹药储备、重炮质量,清军凭借西洋购入的军械优势,稳稳压制守军,占据绝对上风。
山势险峻难攻,却架不住清军源源不断的火力倾泻。
阵前高地之上,左宗棠一身戎装,手持望远镜,静静望着硝烟弥漫的仙霞雄关,眸中神色复杂。
“此关之险,比我预想之中更甚数倍。”
他低声自语,心中了然,大华能凭此天险割据闽地十余年,绝非侥幸。
身旁,受聘助战的英国军械顾问威尔森面带得意笑容,上前开口,语气笃定十足。
“左大人尽管放心。”
“只要银粮军械足额到位,明日便再有十门新式重炮运抵前线。届时我军百门火炮齐列,日夜轮番轰炸、不停歇强攻。不出七日,仙霞关必然崩塌陷落,闽地门户大开!”
左宗棠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洋人,眼底带着几分冷冽的不满,冷哼一声。
“贵国所谓的鼎力支持,便是这般处处要钱、步步加价?”
“军械火炮售价居高不下,价比天高,分毫不肯让利。”
威尔森笑容不改,圆滑解释:“左大人,当下远东遍地战火、军械紧缺,上海洋行军火价格已然普涨两成。”
“我依旧按原价供给大人,实则已是九折优待,诚意十足。”
左宗棠沉默不语,不予辩驳,心中却通透无比。
自打他整军筹备南征闽地的消息传开,上海租界所有洋行默契一体,尽数抬高军火售价,层层坐地起价,啃噬大清军费。
天下洋人,无一不是唯利是图、趁火打劫之辈,毫无信义可言。
只是此刻战事在即、强攻在即,有这批西洋重炮加持,攻破仙霞关的把握确实大增,他别无选择,只能咬牙接受。
就在此时,幕僚刘典步履匆匆而来,面色肃穆凝重,压低声音禀报。
“大人,京城急电。”
威尔森见状,知晓是清廷密讯,颇为识趣地拱手告退,转身离去。
待洋人走远,刘典方才低声详述军情:
“大华舰队突袭渤海,炮击大沽口炮台。对外宣称被李中堂淮军击退,实则是敌军自行收兵撤离,刻意示威。
朝廷急催大人,务必加快攻势,早日攻破仙霞关、平定闽乱,以解京师危局。”
他蹙眉补充:“大人,短毛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便是围魏救赵。”
“以北疆炮击之危恫吓朝廷,逼迫我军从仙霞关撤兵,解闽地之围。”
左宗棠微微颔首,神色沉稳。
“李鸿章经营津沽海防数年,工事完备、火炮精良,支撑一段时日并无问题。”
“短毛深知我朝虚实,故而南北牵制,想用几轮炮弹示威,逼朝廷心生怯意、主动妥协。”
说到此处,他缓缓摇头,带着几分庆幸。
“所幸朝堂并未慌乱失措,没有中了敌军圈套。”
刘典闻言,面露敬佩笑意:“朝廷今日的底气,皆是大人所赐。”
“当年大人收复新疆、逼退罗刹强敌,让朝野上下知晓,洋人并非不可战胜。若非大人打出的赫赫军功、立下的威慑,朝堂诸公早已吓破胆子、屈膝求和,何来今日硬撑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