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的天津城内,依旧一片安稳,迟迟未接战报。
只因大沽口铺设有线电报,讯息瞬息可达,而偏僻的北塘口从未铺设线路。
五十里陆路距离,在通讯落后的晚清,足以酿成致命延误。
战讯传到天津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总督府内,接到急报的李鸿章依旧神色沉稳,临危不乱,迅速做出调度。
“薪如!”
他看向折返回来的周盛传,沉声下令。
“你即刻亲率主力驰援北塘,死守住北塘镇!”
“若北塘镇不可守,便退守新河镇、军粮城,层层阻滞、步步死守!”
“务必将敌军死死挡在天津外围!我大军后续即刻驰援,合围登岸敌寇,一举围歼!”
“末将遵命!”周盛传拱手领命,火速出城领兵。
一旁的薛福成死死盯着地图,面色惨白,满眼绝望,忍不住出声急谏。
“大人,来不及了!”
他指尖划过两地距离,字字刺骨。
“北塘距敌二十里,距新河镇三十里。”
“快马疾驰尚且需半个时辰,步兵奔走至少两个时辰。”
“待周总兵五千兵马赶至前线,大华精锐早已稳固北塘镇、抢占城池据点,彻底站稳脚跟,再无剿灭之机!”
薛福成抬眼急视李鸿章,语气急促悲凉:
“大华乃是当世列强,兵锋之盛,绝非内乱流寇可比。”
“一旦周总兵所部野战失利、主力溃败,天津城外再无可用之兵,届时只能困守孤城!”
说到此处,他躬身深深一拜,疾声苦劝:
“请大人即刻出城暂避,以保万全!”
李鸿章沉默伫立,面色铁青,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摇头,嗓音沙哑却坚定。
“还没到这一步。”
“大人!”薛福成情急心切,几乎出声哀求。
“天津全城可用淮军不过九千!”
“大沽口数千守军只能守台、不能野战,周总兵又带走五千主力!”
“一旦前线兵败,城内仅剩数千兵卒,孱弱的绿营、练军,天津城,绝对守不住!”
……
光绪四年,戊寅,八月十八日。
北京城,风云骤变,一日三惊。
自清晨至正午,不过短短数个时辰,津沽战报接连飞递入京,一纸更急一纸、一报惨过一报。
整座帝都人心惶惶,满城文武如坐针毡,紫禁城内更是死寂沉沉,压抑得令人窒息。
养心殿内,稚龄的光绪皇帝满脸懵懂,被内侍轻声引退离殿。
珠帘垂落,隔绝内外,殿中仅剩东西两宫太后垂帘端坐,恭亲王奕訢、文祥、宝鋆、沈桂芬、景廉一众军机重臣肃立阶下。
满殿大员,人人面色铁青、眉宇凝霜,无一人敢抬头言语。
短短一日,大清北疆战局,已然崩得彻底。
军机大臣景廉手持连日战报,嗓音干涩,缓缓细数这数日天塌地陷般的败局,字字沉重如铁。
“昨日午时,北塘口全线失守,登岸短毛精锐彻底站稳脚跟,滨海防线尽溃。”
“昨日申时,周盛传所部五千淮军驰援惨败,主力折损大半,军粮城陷落敌手。自此,敌军粮草、辎重、补给尽数无忧,再无后顾之忧。”
“今日午时,短毛大军拔营推进,兵锋直抵天津城下,合围津门。”
三句战报,三重大败。
从滩头失守、粮源断绝,到野战溃败、敌临城下,不过一日两夜,津门屏障尽失,京畿门户洞开。
殿内死寂无声,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慈安太后端坐帘内,素来温和沉静的面容此刻覆满愠怒,心底积攒的惶恐与震怒终于压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掩的慌乱。
“津门已破,敌临畿辅,我等,还在京城待得下去吗?”
一句问话,戳破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昔日英法联军兵临京师、先帝北狩热河的惨痛记忆,瞬间涌上众人心头。
阶下,领班军机恭亲王奕訢垂首伫立,面色灰白,久久沉默不语。
身为当朝辅政亲王、皇帝亲叔、总领军机洋务的第一重臣,举国危局压于他肩头,可此刻他纵有万般才干,亦难挽颓势。
慈安见他默然失语,再度追问,语气带着逼压。
“老六,事到如今,你倒是说话!”
“你是辅政亲王,是先帝托孤重臣,是皇上亲叔,如今国难当头,你说,该怎么办?”
奕訢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躬身一叹,声音疲惫沙哑,带着强行撑住的镇定。
“太后息怒。”
“天津城高墙厚,李鸿章坐镇城内,淮军精锐据城死守,尚可支撑数日,并非即刻陷落。”
“臣已然六百里加急传旨,征调直隶全境练军、绿营、周遭淮军各部星夜驰援,合围津门、内外夹击。”
“臣定当竭尽所能,拒敌于津门之外,护得京畿周全。”
这番话说得铿锵,却连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一旁帘内,慈禧凤眸冷沉,早已看透虚实,忍不住开口打断,一语点破最大隐患。
“恭亲王,你如今眼里只剩一座天津。”
“可天津若破,短毛铁骑数日便可直抵京师城外!”
“津门要守,京城更要设防!你不可顾此失彼!”
“臣、臣明白!”奕訢连忙俯首领命,心头重压更甚。
殿中一众军机大臣、文武重臣两两对视,眼神闪躲、面色惶然,人人心中都盘旋着两个禁忌字眼——北狩。
时局糜烂至此,京师危在旦夕,唯一的退路便是效仿先帝,北走热河、暂避兵锋。
可满殿文武,无一人敢开口提及。
谁率先请移驾、提北狩,谁便是弃城避敌、葬送宗庙的千古罪人,他日必被钉在史书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人人心知肚明,人人闭口不言,只求自保、不敢担责。
朝堂之上,尽是苟且推诿。
慈禧看着这群沉默畏缩的臣子,心中又气又急,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于洋人盟约,沉声发问。
“此前英夷与我朝有约,许诺居间制衡、助我抗敌。”
“如今短毛肆意开战、炮击津门,英夷那边,到底是何说法?”
奕訢闻言,脸上扯出一抹极致苦涩的笑意,如实回奏,彻底击碎最后一丝幻想。
“回西太后,英使馆方才传回消息。”
“彼方仅派遣公使,向大华递交责问文书。”
“仅此而已?”慈安闻言,一声冷嗤,满是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