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拉多的天空已经七天没有放晴了。
沙塔斯城外那些被邪能火焰点燃的树林和农田还在燃烧。
浓烟升上高空,被风吹过城墙,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灰黄色的雾霾里。
阳光透不下来,只能在天顶留下一团模糊的暗红色光斑,像一只快要闭上的眼睛。
外城墙终究还是失守了。
尽管第一夜便被攻陷,但顽强的德莱尼人以生命为代价,数次将其夺回。
可最终,那道曾笼罩整座城市的圣光护盾,在第三天夜里轰然碎裂。
金色的碎片如雪花般飘落,也带走了守住外墙的最后一线希望。
失去护盾庇护的外城墙,在兽人的疯狂猛攻之下撑了不到两天,东段随即坍塌,南段亦被攻破。
西段与北段的守军在接到撤退命令后,只得主动放弃,退入内城。
现在所有人都挤在内城里。
这座内城原本是为圣光议会和守备官总部准备的,能容纳几千人办公和居住,但现在里面塞进了超过三万人。
平民睡在走廊里、大厅里、地下室里,每寸空间都铺满了毯子和褥子。
圣光水晶的光芒照不到所有角落,阴暗处弥漫着腐烂的臭味,草药的苦涩气味,还有人畜混杂的汗臭。
孩子们蜷缩在父母的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安静得不像孩子。
他们已经学会了不哭。
因为哭声会引来兽人。
这本来只是大人们吓唬他们的话,但现在成了事实,甚至被认为是真理。
内城议事厅里,气氛比外面好不了多少。
长桌上摊着城防图,上面用红墨水标注了每一个被攻破的缺口和每一处失守的阵地。
红点密密麻麻,从外城墙一直蔓延到内城根下,像一条红色的河。
玛尔拉德坐在长桌一侧,左臂吊在胸前,白色绷带上渗着新鲜的暗红血迹。
他的铠甲已卸下,上身仅着一件被血渍染成暗红的衬衣,胸口与肩膀的轮廓上缠着层层叠叠的绷带。
那把紫水晶巨锤斜斜靠在椅背上,锤面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块。
伊瑞尔坐在他对面。
她的脸色比七天前更苍白了,颧骨突出来,眼眶凹陷下去,但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新的白色绷带上有几道新鲜的血痕,是她今天早上在城墙上砍翻一个试图爬上来的兽人时挣裂的。
维伦站在长桌尽头,背对着众人,目光落在那幅城防图上。
先知的身影在圣光水晶的照耀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光芒的明暗微微晃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立着,没人知道他在思索什么。
其他人散坐在四周:议会成员、焰影教会的信徒、龙神的追随者,以及几位负责后勤的文职官员。
他们状态各异,却都被同一种疲惫笼罩。
一名副手站起身,展开手中的羊皮纸,手指因连日未眠而微微颤抖。
“围城已进入第七天。”他喉咙干涩,声音沙哑,“粮草与水源暂时充足,按当前消耗速度,还能支撑十五至二十天。”
“之前的储备起了作用,这一点不必担心。”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下一组数字上。
“人员损失严重。截至今日清晨,城内可战之兵不足五千人。”
“外城墙争夺战中,阵亡者超过八千七百人,重伤失去战斗力者四千二百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
“平民也有伤亡,主要集中在东城区被突破的那一夜,具体数字还在统计。”
他把羊皮纸放回桌上,抬起头。
“兽人的伤亡和我们大致相当。”
“根据城墙下遗留的尸体估算,他们阵亡也在八千到一万之间。”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守城战打出一比一的伤亡比。”一名守备官低声说,声音里的情绪相当复杂。既有愤怒,也有无奈,可能还有恐惧,“他们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
“是血肉之躯。”玛尔拉德睁开眼,声音平稳,但难掩疲态,“只是不在乎死活而已。”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
那里第三天被一个狂化的兽人百夫长用战斧劈碎,靠圣光治好了,但每动一下都还是隐隐发痛。
那个兽人被他用巨锤砸碎了脑袋,但在倒下之前还是砍出了那一斧。
“他们不怕死,不怕疼,断了一条胳膊用嘴咬,双腿被砍断爬着往前冲。”玛尔拉德继续说道,试着鼓舞士气,“我们的士兵面对这样的敌人,能撑七天已经是极限。”
“真正的问题是还能撑多久。”伊瑞尔摇了摇头,声音比玛尔拉德更冷,“下一次狂化冲锋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我们……有没有考虑过撤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方向。
说话的是一个文职官员,负责后勤调配的中年德莱尼人,戴着眼镜,手里还攥着一本账册。
他迎着众人投来的目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德莱尼人不是第一次流亡了。我们从阿古斯逃出来,从奥金顿逃到沙塔斯。我们有经验,有组织,有——”
“然后呢?”玛尔拉德打断了他,声音没有拉高多少,但态度强硬,“逃到哪里去?卡拉波?”
“卡拉波正在重建。”文职官员连忙说道,“港口和部分居住区已经恢复了功能。如果能组织船队——”
“卡拉波能容纳多少人?”伊瑞尔问。
文职官员犹豫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如果挤一挤,也许……五千?”
“城内有两万平民。”伊瑞尔的声音平静无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晰,“加上五千守军,还有那些失去战斗力的士兵,一共三万多人。”
“你打算带走哪五千?谁走谁留?”
文职官员张了张嘴,却一个词也说不出来。
“而且我们无路可退。”玛尔拉德接过来,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我们没有时间用传送法术转移,而突围更是不可能。带着两万平民,我们哪也去不了——那不是撤退,是送给兽人们的屠杀。”
议事厅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说对了一件事。”另一名守备官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战争进行到这一步,如果还没有援军,困死孤城就是必然的结果。”
“我们撑得过第八天,撑得过第十天,但第十五天呢?第二十天呢?”
“等粮草耗尽,等箭矢射光,等圣光水晶的能量枯竭——”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玛尔拉德闭上眼睛。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八千七百人阵亡。
那些名字他大半都不认识,但他可能在战场上见过他们的脸。
年轻的,年老的,男人,女人,守备官,民兵,平民拿起武器临时编入队伍的。
全都没有了。仅仅只是换了八千条兽人的命。
德莱尼人的未来……究竟在哪里?
他睁开眼,看向维伦。
先知依然站在长桌尽头,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城防图。
他没有参与这场争论,没有转过身,没有说过一句话。
那些关于撤退还是死守的争论,关于伤亡数字和粮草消耗的报告,关于援军会不会来的猜测——他全都听见了,但他没有回应。
没有他一锤定音,其他德莱尼人难以做出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