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修为之高,手段之奇,弟子平生仅见。其肉身坐于榻上,元神却能化形而出,聚土为躯,穿行无碍,便是师父当面,弟子也不敢妄言其深浅”
梵清惠眸光微动,却未言语。
师妃暄又道:“不过虽手段通玄,却无半分盛气凌人之态,弟子误入杨公宝库时,是他暗中指引,助弟子避过重重机关,观其行事,想来早已知道邪帝舍利所在,只是不忍见弟子遭难,方才出手相助。”
“后来邪帝舍利现世,魔门高手环伺,也是他出手带走舍利,将魔门众人的注意力引开,弟子方能安然脱身。”
“所以弟子以为,陆先生并非奸恶之徒,反而心怀善念,他救弟子性命,又容弟子在暗香楼歇息一夜,此番恩情,弟子铭记于心,只是……”
她微微蹙眉,面上浮现忧色:“只是他所修功法,似是道魔双修,弟子能感知到他体内既有道家清正之气,又有一丝魔门幽邃之意,二者虽暂得平衡,却岌岌可危,他若再动用邪帝舍利,定有失衡之险,届时…恐复石之轩老路。”
梵清惠静静听完,眼中神色难辨,片刻后,她轻轻开口:
“你随我来。”
师妃暄一怔,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河岸向上游行去,嘉祥大师和帝心尊者却没有跟上。
师徒俩约莫行了里许,前方河滩地势渐阔。
师妃暄脚步一顿,面色微变。
河滩之上,地面沟壑纵横,一片狼藉,却有一座座土包错落其间,土色尚新,显然是不久前才堆起来的。
梵清惠缓步走到一座坟前,目光落在那粗糙的无名木牌上,声音清淡,听不出悲喜,“你来之前,为师在此诵经,也算是送这些亡者入土为安。”
师妃暄默然。
梵清惠已转过身,环绕四周,“你且细看看。”
师妃暄依言扫过四周,只见泥土微红,杂草血迹斑斑,一夜竟也未曾散尽,触目惊心。
梵清惠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清淡:“妃暄,你可知道这些人,是谁所杀?”
师妃暄默然颔首。
她当然知道,或者说能猜出来,却还是道:“许是陆先生被魔门与朝廷的人围攻,不得已出手,方能脱困。”
梵清惠静静看着她,眼中无悲无喜,淡然道:
“武林中人,厮杀无度,视人命如草芥,动辄便要取人性命,此乃自古就有的道理,强求不得,只是妃暄,你可看清了?”
师妃暄一怔,不解道:“看清什么?”
梵清惠抬手指向最近的那座坟:“此人咽喉被石子洞穿,一击毙命。”
她指向另一座:“此人头颅消失,断处却无刀剑痕迹,而是被一股巨力生生撕裂。”
再指向第三座:“此人全身骨骼尽碎,却无一处外伤,他是被活土挤压而死,死前面色狰狞,痛不欲生。”
“此人…”
梵清惠一一指过十数座土包,方才收回手,目光落回面带异样的师妃暄脸上,幽幽道:“妃暄,这些人,没有一人是你口中陆先生的敌手。”
“他们死前的前一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师妃暄默然,脸色却微微发白。
梵清惠的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如锤:“以此人的修为,若要脱困,只需打伤追兵,从容退走即可,可他选择了造就杀孽。”
她看着师妃暄,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惋惜,轻声道:“妃暄,你觉得,这是‘不得已’吗?”
师妃暄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那个坐在榻上、银发披散的小小身影,想起他温和的笑意,想起他装模作样的语气。
那样的人,怎么会…
可眼前这些坟,这些血迹,这些惨烈的死状,又作何解释?
她沉默了许久,还是道:“师父,弟子觉得,许是有什么误会?陆先生真不像弑杀之人。”
师妃暄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并不是一个摇摆不定的人!
梵清惠闻言,倒是没有反驳她,轻声叹道:“即便不是弑杀之人,也是无情之人呐…邪帝舍利不能让他得到,还有两位圣僧已在路上,希望来得及。”
师妃暄默默点头,心道既然没有定性为弑杀之人,那就还有周旋余地。
慈航静斋的弟子是出家人,佛门自古就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理论,即便某些已经可以确定为‘不可救药’的对象,杀人也是不可能的。
师妃暄觉得师父应该只是想把邪帝舍利拿回来镇压住,至于陆青衣倒是不重要,至少不是那么重要,她可以从中好言相劝。
不过师妃暄对梵清惠出现在长安还是很好奇,不由问道:“师父为何下山?”
梵清惠叹道:“你走后不久,就有人送信上山,言隋帝不听群臣谨言,一意孤行欲杀降卒,那数万将士何其无辜?此事已不是你能处理,为师只能下山。”
师妃暄惊道:“此事已有定论?”
梵清惠点点头,道:“若真让隋帝办成了,必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必须阻止隋帝。”
师妃暄默然,心道杨广莫非真的疯了不成?
但现在想这些无济于事,她不由问道:“那师父来长安,莫非也是听说杨公宝库一事?”
梵清惠道:“那倒不是,只是碰巧知晓而已。”
师妃暄一怔,刚要细问,忽然有所感应,猛然转头。
只见百丈开外,一个中年文士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声音悠悠传来,“梵清惠,什么时候动手?”
师妃暄悚然一惊,手已经按在色空剑的剑柄上。
梵清惠却不像她这么如临大敌,只平静道:“阿弥陀佛,需等两位圣僧到此。”
“那你们最好快点,祝玉妍已经败了。”
梵清惠闻言,微微颔首,风轻云淡。
师妃暄见他们这和谐的气氛,一脸茫然。
等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