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师妃暄离了暗香楼,便直奔城外。
她昨日自李阀得到杨公宝库的消息后,便以秘信传讯师门,预料师门很快就会派人相助。
但具体是谁的话,师妃暄就不知道了。
毕竟小尼姑方才初入江湖,还没有到各处‘拜过码头’,虽有慈航静斋的名头,但说话肯定是没有梵清惠好使。
也就只能如此走个过场,浪费些许时间,却也是无奈之举,一是因为当时杨公宝库的消息不知真假,二是宝库事重,一般的帮手派不上用场,何必去劳烦那些压不住场子的‘一般角色’?
不过现在已经确定,邪帝舍利现世,魔门高手云集长安,还有那位来历神秘、修为通玄的陆先生…
每一件事都远远超出了她一人能应付的范畴,她已经打定主意,亲自回师门将此事详细禀明,让师父重视起来,在最短的时间摇来一大群高手助阵。
不过如今才一日夜过去,信恐怕都还没送到帝踏峰,还不如她亲自走一趟,还能快点呢。
只是师妃暄城还未出城,脚步忽而一顿,面色有异。
不远处,一个老僧徐徐走来,身形高大,双肩宽阔,却是略显清瘦,一身灰扑扑的僧衣,洗得发白,袖口还打着几块补丁。
老僧面容方正,手持一根九环锡杖,人来人往的街道,喧嚣扰攘,可这老僧走过,竟如一座沉寂了千百年的古佛,周身自有一股无形的气韵,让过往行人下意识绕开,却又无人察觉异样。
师妃暄却只是一眼,便认出了来人身份。
华严宗宗师,帝心尊者,佛门四大圣僧之一,中土白道真正的顶梁人物,与三论宗嘉祥、禅宗道信、天台宗智慧并称佛门四大祖师。
便是她师父梵清惠见了,也要执晚辈礼!
师妃暄连忙快步上前,在丈许外停步,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晚辈师妃暄,慈航静斋门下,见过帝心尊者。”
帝心尊者缓缓抬起眼帘,打量师妃暄片刻,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欣慰,“阿弥陀佛,不必多礼。”
声音低沉浑厚,不疾不徐,却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师妃暄便直起身,却很是不解。
帝心尊者虽常年在终南山华严宗寺院修行,算是四大圣僧中最常驻守长安的一位。
但她可没有去信求助,因为她不可能因为不确定的事就去劳烦这位圣僧,那是打扰人家的修行!很不礼貌的!
帝心尊者似看穿了她的疑惑,道:“贫僧受梵斋主所请,现见妃暄无事,梵斋主想必也能放心了。”
师妃暄一惊,脱口而出,“我师父也来了?”
帝心尊者微微颔首,“此非说话之所,随我来。”
师妃暄闻言,也只能压下心中的疑惑,跟着他离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长安城,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河岸之畔,芦苇丛生,这是一片荒僻的河滩。
师妃暄心头一动,此地竟是昨夜她自杨公宝库出来的地方!
她心中念头电转:或者在她传讯之前,师父莫非已从别的渠道,知道了杨公宝库之事?并且确定了真伪,所以也来了长安?
师妃暄觉得有这个可能,毕竟梵清惠已经多年不曾下山,除非有天大的事发生,否则师妃暄想不通她为何会下山。
但不管如何,她只能压下心中疑惑,一直到看到河岸之畔,立着的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灰棉袍,身形纤细,静静立在那里,一张素淡的玉容清晰可见,看来三十都不到,一双眸子仿佛广阔至无边无际,神圣莫名。
仿佛她只是站在那里,便已看尽了世俗,看尽了沧桑,看尽了这人世间一切的悲欢离合,再没有任何事物,能令她动心。
青丝尽去的光头,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却更衬出那张脸清晰分明的轮廓,清丽如灵秀山川起伏,浑忘凡俗。
师妃暄快步上前,在丈许外停步,双手合十,深深拜下。
“弟子师妃暄,拜见师父。”
梵清惠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浮现出一丝慈和。
“无事便好。”
声音轻柔,却如清泉流过心间,让人莫名安定。
师妃暄这两日紧绷情绪顿时一松,目光这才移向另外一人,也是一个老僧,枯瘦黝黑,身形却极为高挺,站在那里便如一株古松。
脸长如竹竿,五官清癯,一双眼睛似开似闭,仿佛随时都会睡去,可若凝神去看,便觉那双眼睛分明在“看”着你,看得人心头凛然。
他手中还持一个陈旧的木鱼,另一只手握着木槌,却并未敲击,只是静静垂在身侧。
师妃暄心头一震,连忙见礼:“晚辈师妃暄,见过嘉祥大师。”
三论宗宗师,嘉祥大师,曾是石之轩的授业恩师之一,当年石之轩尚未入魔,曾于佛门求学,便是在嘉祥大师座下参悟三论宗奥义。
后来石之轩佛魔双修,自创不死印法,嘉祥大师闻之,也曾几度出手,欲要将之擒回佛门‘度化’,可惜石跑跑却也是真的抓不住的男人,还是跑了。
嘉祥大师微微颔首,那双似开似闭的眼睛在她身上掠过,便又垂了下去,继续那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师妃暄心中震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四大圣僧,已至其二,明明才是昨夜发生的事啊,师父莫非已经算到了?
梵清惠这时道:“妃暄,这两日,你可曾遇到什么?”
师妃暄压下疑惑,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师父,弟子有负所托…”
她便将这两日的经历一一道来,从李阀得悉杨公宝库消息,到自作主张夜探独孤阀老宅…甚至和陆青衣一系列事也没有隐瞒。
只是说到最后,师妃暄微微一顿,叹道:“弟子无能,幸好师父和两位圣僧来了,必能说服陆先生,放弃邪帝舍利。”
梵清惠闻言,不置可否,只问道:“以你所见,那陆先生是何种人也?”
来了!
师妃暄心头一凝,自然知道师父的意思。
慈航静斋是尼姑庵,不是邪门歪道,不杀生的!但对江湖上的人,还是有一套独有的处理方式。
但处理过来处理过去,都是人在处理,自然要受主观意识的影响。
师妃暄道:“回师父,弟子与那位陆先生虽只有一面之缘,相处不过两日,却也能看出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