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几人就来到临崖的台地上,这里有后山少数建筑,是一座两层小楼,楼不大,却极精致,飞檐斗拱,在月色下静静伫立。
楼前牌匾上刻着三个字——“安乐窝”。
“安乐?”
石之轩莫名觉得好笑。
身后不远处,商秀珣冷冷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心下却一阵无奈。
飞马牧场虽然有体量,却终究只能算是家族企业,算不上什么武林门派世家,和武林上真正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始终不一样,顾虑颇深。
商秀珣天赋不错,如今已经是飞马牧场的第一高手,余下的守卫虽然不少,但恐怕也奈何不得眼前这两个魔门的大高手,即便是摇人来,怕也只是白白送死!
石之轩已经感觉到故人的气息,因此表现得很有礼貌,只在门外等着。
不多时,楼门“吱呀”一声轻响,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人,须发已然花白,面容清癯,额头宽广,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逸。
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却整洁干净,周身透着一股儒雅的书卷气,可书卷气之下,却掩不住一股沉沉的暮气。
他甚至连脚步都有些虚浮,每一步走得缓慢沉重,仿佛那具身体里已经没有多少生机,一双本该是睿智深邃的眼睛,此刻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黄,像是油灯将尽时那最后一点昏光。
石之轩见他这个模样,莫名有些唏嘘,叹道:“安乐窝无安乐,祝玉妍那一掌竟将你折磨成这样,你却也不来寻我,何苦如此呢?”
他与鲁妙子,其实算得上故交。
当年向雨田还在时,二人便已相识。
那时他和祝玉妍都是年轻一代的天才,魔门的顶级选手,鲁妙子那时也正值壮年,却也已经是天下公认的机关术第一大师。
只可惜后来鲁妙子受向雨田之托,因为邪帝舍利这个烫手的山芋卷入魔门恩怨,也与祝玉妍反目,受了那致命一掌,从此销声匿迹。
鲁妙子见到石之轩,神情也有些感慨,叹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看了看石之轩身边的安隆,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立在阴影中的冷漠少女,平和道:“邪王远道而来,便请进来一叙吧。”
“打扰了。”
石之轩迈步朝楼门走去,安隆自然跟上。
只不过经过鲁妙子身边时,这胖子咧嘴一笑,拱了拱手:“鲁老哥,多年不见,您老可还记得小弟?我是安隆啊!”
鲁妙子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自然记得。”
安隆笑道:“那小弟三生有幸啊,您可是个传奇人物啊。”
一片诡异的和谐气氛中,鲁妙子目送两人走进阁楼,这才来到自己女儿商秀珣面前。
鲁妙子脸上浮现出一丝柔和的笑意,轻声道:“秀珣,不必担心,他们是来找我的,不会对牧场不利。你且回去歇息,明日一切如常便是。”
商秀珣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漠然道:“就知道你会牵连牧场,早知当初,就该把你逐出飞马牧场。”
鲁妙子叹道:“你娘亲...”
商秀珣打断道:“你不配提我娘亲。”
鲁妙子闻言,没有再说话,转身缓缓朝楼门走去。
商秀珣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有些佝偻的背在月色下显得愈发苍老,愈发孤独。
“活该!”
商秀珣低声咒骂了一声,表情阴沉不定。
二楼阁楼不大,陈设简素。
墙角堆着几册散落的书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墨疏淡,落款正是鲁妙子自己,窗边一张长案,案上摆着些奇形怪状的物件,半成品的机关零件、几卷泛黄的图纸...
三人落座,安隆便将铜罐放在桌上,环顾四周,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
“鲁老哥,您这些年过的还真是…清雅得很,这地方虽简素,却是依山傍水,推窗见月,反倒更见风骨。您老不愧是天下第一等的人物,连隐居都隐得这般讲究。”
鲁妙子却没什么寒暄的兴致,淡淡道:“不过将死之人而已,都看淡了,还是说正事吧。”
安隆便识趣地闭上嘴。
鲁妙子已经伸出手,缓缓抚过罐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在罐身上游走,从罐口到罐底,从罐身到罐盖,每一个细微的纹路都不放过。
片刻后,鲁妙子道:“这罐子不是我所制,用料粗疏,做工毛糙。罐口与罐身的咬合不够紧密,铅汞灌注也不均匀...”
石之轩打断道:“不过仓促所制,将就着用而已。”
鲁妙子闻言,也意识到自己犯了职业病,不再评头论足,只是俯下身,将耳朵凑近罐身。
他听了许久,阁楼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瀑布的水声,眉头却已经渐渐皱起。
许久,他直起身,又凑近罐口,轻轻嗅了嗅,眉头皱得已经可以夹死蚊子了。
“如何?”石之轩问道。
鲁妙子神情异样,语气有些不可思议道:“物之极者,必反其性,精之纯者,必生其灵,凡宝器久蕴精粹,皆可通灵,道理自古有之。但邪帝舍利不同,它已经没了通灵的可能,别说千年,万年也不行。”
安隆奇道:“为何?”
鲁妙子道:“因为邪帝舍利已被污染千年,历代魔君的执念与怨气层层叠加,彼此纠缠,灵性若要在此间诞生,刚一萌芽,便会被其他气息冲散,无法立足。”
他还生动形象地举例道:“便如一锅煮沸的浓汤,你往里面扔一粒种子,它还没发芽,就已经被煮烂了。”
石之轩一指铜罐道:“可这里面分明是活的。”
“是啊,我也很疑惑。”
鲁妙子语气满是不解道:“按理来说,没有实体的灵性,本是最脆弱的东西,一缕杀意可使之溃散,它需要最清明纯净的环境,才能在这世间长大。”
“可舍利里面,什么都是乱的,它凭什么活下来?而且还在吸纳这些精元...”
鲁妙子忽然抬起头,看向石之轩,沉重道:“只有一种可能了,这是七情六欲炼出来的魔种,本身就以人欲为食,此乃内魔化生外魔。”
“此物若是出世…”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
石之轩淡淡道:“会怎样?”
鲁妙子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它由魔念而生,以魔念为食,七情六欲是它的根基,贪嗔痴毒是它的养料,简直是天生神圣...神明一般的存在,怕是无人能敌。”
石之轩听后,面沉如水道:“能杀吗?”
鲁妙子闻言,沉默良久,低声道:“邪王,我希望你能明白,它能长大,其实就意味着杀不死,你最好将它交给慈航静斋镇压,她们对此应有合适的办法,若是环境得当,或许能饿死它。”
石之轩闻言,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鲁妙子和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长叹道:“还好它现在还出不来,我尽力而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