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明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阳光却仿佛多了一层血色,偌大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沉闷的灰蒙之中,连头顶的太阳都显得有些惨淡。
天穹之上,仍有薄霭笼罩,战神殿的轮廓隐在残云之后,依旧巍峨,古朴的青铜巨门却已经闭合。
昨夜倾泻了半夜的血水,终于还是停下了,不知是无能为力,还是门后的东西心满意足。
白天的洛阳城尤为热闹,不比昨夜之景差,城北人流如织,数以十万计的百姓扶老携幼,沿着主干道向外迁徙,牛车上堆满包袱被褥,扁担两头挂着锅碗瓢盆,有人抱着啼哭的婴孩,有人搀着步履蹒跚的老人,队伍拖拖拉拉一眼望不到头。
人群中杂着禁军和僧人,禁军以队列维护秩序,僧侣以佛号安抚人心,甚至还有一些佩刀背剑的江湖武夫穿梭其间,吆喝着指挥方向。
这些人看起来绝非善类,平日里多半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此刻却一个个老老实实地帮忙搬运物件、疏导人群,嗓门虽粗,并无跋扈。
一条的山路旁,师妃暄从山上下来,远远便见到这一幕,短暂驻足,却并没有选择上前从,而是继续前往城中,最终来到已经空无一人的洛阳内城。
这里本是一片热闹的坊市街巷,是大隋朝最繁华的地方,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
师妃暄最后停在环绕半个洛阳城的水墙面前。
这水墙高达数十丈,仿佛遮天蔽日,左右望去更看不到头,如同一道通天彻地的环形屏障,墙中之水澄澈透明,在日光下折射出淡金色的碎光,波纹流转,轻灵柔和,仿佛寻常江河堤坝。
师妃暄能感觉其中蕴藏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虽然安静,却暗含滔天神威。
水墙之内便是血海,暗红色的液体经过一夜的流淌,如今距离水墙顶端只约莫矮了不过十丈,此时已经不复昨夜的惊涛骇浪,安静地沉寂其中。
但透过清澈的洛河水,师妃暄还是能看到血河并不平整,时有暗流搅动,翻起一两个粘稠的浪头,水中似有影影绰绰的东西悬浮游动,密密匝匝的,高低不一,大小相近,在水中缓缓翻转。
师妃暄无声地数了一下,面露哀伤,双手合十,默默颂念经文。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停下,抬头看着天空的云中宫殿,心中滋味难以言说。
这传说中的神殿,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师妃暄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在短暂的犹豫后,她忽然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道水墙。
“小尼姑,别站这么近呀。”
一个娇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妃暄只能作罢,回头一看。
小妖女背着小手,踩着轻快的步伐踱到水墙跟前,仰头看看这通天彻地的大阵仗,小嘴微张,满是惊叹道:“可真是壮观呀,神仙哥哥总是能搞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
师妃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知该佩服还是该无奈,忍不住道:“绾绾姑娘,你不害怕吗?”
婠婠嘻嘻笑道:“怕要是有用,人家肯定就是最怕的人了。”
师妃暄默然。
婠婠又道:“小尼姑,你可别出工不出力呀,我们魔门的人都出来维护治安了,你还在这里闲着做什么?”
师妃暄闻言,苦笑一声道:“师父已经亲自写信,但要将洛阳附近的人口全部往外迁徙…恐怕不太可能。”
如今隋室已经名存实亡,地方官府群龙无首,消息传递都来不及,更遑论组织这种程度的大迁徙。
婠婠却不以为意道:“能撤多少撤多远呗,神仙哥哥说血河不日就会破封,此地立刻就会变成地狱,附近的人必死无疑,走的越远越好。”
师妃暄闻言,长叹一声。
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若能疏散洛阳周遭,届时即便血河破封,损失也能降到最低。
可问题在于,谁能凭空将这数百万人全部带走?
叹息归叹息,师妃暄还是打起精神道:“师父今早见到了独孤家的老太,她答应会全力相助,现在皇宫没消息了,从狱中逃走的独孤阀的人说话反而最好使。”
“还有宋阀主那边,也派人去送了信,以宋阀主的大局观,定也会派人来助力,到时天下佛寺,正道势力…即便那些割据势力,即便不想帮忙,应该也没人会在这个时候添乱。”
绾绾闻言,倒是颇为认同,看着水墙里面那一望无际的血红,难得正经了几分,“我想任谁看到这一切,恐怕都不敢捣乱。”
师妃暄默然一叹。
放在数月之前,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慈航静斋有朝一日竟会和阴癸派联手行事。
正邪之辨,佛魔之分,那可是自初祖以降便代代相传的铁律,哪一代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如今,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赤足的小妖女,竟觉得她也没那么讨厌了。
不是绾绾变了,是世道变了。
当半座洛阳城泡在血水之中,当天穹那座青铜宫殿像悬剑一般高悬头顶,正道魔道、佛门魔门,这些名头忽然都轻飘飘的,像纸糊的招牌,风一吹就破。
说到底,所有人脚下踩的是同一片土地,头顶顶的是同一片天,天要塌了,管你是菩萨座下还是天魔帐前,都得一起扛。
外部威胁大到这个份上,正道与魔门那点恩怨,反倒成了小事。
两人并肩往回走,净念禅院的方向在南郊,需穿过一段被清理出来的山道。
师妃暄忽然侧头问道:“绾绾姑娘,陆先生现在做什么?”
“不知道,估计在想办法吧。”
绾绾抬头望天,语气悠悠道:“可惜我看他应该没什么办法,昨夜打坐一晚上,今早脸色可难看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平淡淡的,师妃暄不由有些好奇道:“既无办法,那绾绾姑娘不走吗?”
“不走。”
绾绾回答得干脆利落,笑嘻嘻道:“小村姑都没走,我走什么?”
师妃暄顿时觉得这小妖女的话有几分道理,却又不免猜测,这是躲到什么地方都没用的意思吗?
正默然间,走在前头的绾绾忽然停下脚步,小脑袋仰得更高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穹,激动道:“小尼姑,你看看天上,那鬼东西是不是下来了一点?”
师妃暄闻言,心头一跳,抬头看去。
天穹之上,战神殿的轮廓依旧隐在薄霭之后,但仔细看,那青铜巨门的纹路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了几分,整座宫殿的体积好像也大了一圈。
“好像是啊。”
师妃暄声音干涩,心头沉甸甸地不住下坠。
可这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