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血光如潮。
血树参天,树冠已穿透云层,撑开漫天血光,浓稠如浆的暗红从云层深处向外浸染,一寸一寸吞噬天穹。
原本正值午后的天光,透过这层血幕,此时只剩下一种暗沉,整片大地笼罩在昏沉暗红之中,万物失却本来的颜色,山河草木皆镀上一层死灰。
血树的枝桠仍在疯长,在这片血色天幕上勾勒出狰狞的剪影,万千枝条缓缓蠕动,要将天穹一并揽入怀中。
天上无日,地下无风,唯有那枚悬在树巅的百丈晶体每一转,便有一圈血色涟漪自晶体表面荡开,向四面八方扩散,漫入云层,漫入天际。
不过盏茶功夫,方圆百里的云海已尽数染赤。
飞鸟绝迹,万籁俱寂,末日之象,莫过于此。
大地之上,净念禅院已不复存在,所在的山头失去大半,裸露的岩壁呈现出焦黑色泽,浓烟滚滚,自废墟各处升腾而起,汇入天穹那片血色之中。
几道人影在浓烟中穿行,无一人停下。
师妃暄冲在最前,素白的僧袍已沾满灰烬,发丝散乱,嘴唇抿成一条线,单婉晶紧随其后,呼吸急促却一声不吭。
身后,婠婠等人无一人放慢脚步。
此时此刻,一切考量都已烟消云散,他们只想找到自己关心的人,连祝玉妍都不例外。
后山,原本的阳坑所在,方圆数百米寸草不留,一个巨大坑洞取代了所有东西,坑壁光滑如镜,泛着琉璃化的焦黑光泽。
四周山体被冲击波削去半边,露出嶙峋岩层,树木尽数倒伏,燃烧未熄的残桩上火星明灭,浓烟如墨,滚滚不散。
单美仙都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道光柱落下时,其速之快,避无可避,其威之盛,挡无可挡。
在那一瞬间,她脑中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婉晶,娘对不起你。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连震动都没有。
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死得太过彻底,连魂魄都来不及感知痛苦。
直到耳边传来商秀珣一句咬牙切齿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她才睁开眼。
头顶咫尺之处,一层透明的薄膜无声笼罩,约莫覆盖十来丈方圆,膜上流光隐现,水波微澜,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薄膜之外,是望不到边际的焦黑赤土,薄膜之内,众人皆在,无一缺漏,甚至毫发无伤,只是面面相觑,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
“美仙,我来了。”
耳边响起温和的声音,平平常常的一句话。
单美仙回首,就见陆青衣就站在她身侧,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连断手都好了。
哦,对了,头发也黑了。
单美仙怔怔看了他片刻,喉头微动,轻声道:“青衣…你成了?”
陆青衣点点头,又摇摇头,语气倒是很坦然:“算是吧,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局,我其实没太多的信心。”
单美仙很认同这件事,正要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娘——!”
单婉晶第一个冲进膜内,身形几乎化作一道残影,一头扑进单美仙怀里,紧紧抱住,肩膀剧烈颤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单美仙伸手抚上女儿的头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婠婠此时也已经赶到,直接就是一个飞扑,嘴里嚎个不停:“呜呜呜,吓死人家了!我就知道神仙哥哥不会让...”
陆青衣一把按住她的脸,“别搞。”
婠婠被按着脸,嘴巴撅成了鸭子,含混不清道:“人家担心你嘛!”
陆青衣松开手,没理她。
师妃暄终究还是要脸的,在师父面前三步处硬生生刹住脚步,声音发颤:“师父…您没事吧?”
梵清惠已经收拾好情绪,声音温和:“没事,为师没事。”
说着,她就看向陆青衣,“陆先生,你看现在如何是好?”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陆青衣。
这几乎是本能反应。
方才那一击之下,众人侥幸留得一命,全凭这层薄膜。
现在面对这等毁天灭地的威能,便是向雨田、毕玄、宁道奇这三大高手,也是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这不是武功高低的问题,而是人力与天威之间的天堑鸿沟,大宗师也好,邪帝也罢,在这道光柱面前,与凡人并无二致。
什么宗师气度、什么邪帝傲骨,都已被击得粉碎,连最是骄傲的毕玄都不例外,他虽未开口,目光却也已落在陆青衣身上,再无半分矜持。
陆青衣却未答话,只是抬头看着天空。
云层的血色仍在朝外蔓延,血树参天的枝桠上,不知何时无数花骨朵,大如磨盘,通体暗红,表面裹着一层湿漉漉的黏膜,在暗红天光下微微颤动。
众人也看到了,对于血树的变化,任何人都不敢看轻。
“此乃何物?”
“反正不会是好东西。”
“但此物在天,不好办啊!”
毕玄也道:“陆先生,可有应对之法?”
“无妨,我们还有帮手,交给他了。”
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帮手?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帮手?
最重要的是,谁能当帮手?
在场之中,只有向雨田若有所思的模样。
陆青衣已经抬手虚虚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