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殿内，已不复昨日模样。
它在变软，物理意义上的变软。
从殿门到正殿，每一步踩下去的感觉都不一样，初入殿时脚下尚是冷硬青石，走不出三十步，地面便开始微微发陷，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浆液，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的粘响。
穹顶有暗红色的筋络从黑暗中垂落下来，粗者如殿柱，细者如发丝，悬在半空，微微蜷曲，偶尔抽搐。
整个宫殿都包裹在某种薄膜下，墙上的筋络肉眼可见的有暗红色的液体在流动，每一次搏动便有一道光从深处涌上来，沿着筋络一路淌向正殿中央。
空气混杂着某种微甜的腥气，仿佛某种体液的气息，周围的温度在攀升，仿佛在走进某个巨大生物的体腔深处，或者说本就是如此。
‘萧皇后’一路走来，面不改色，对周遭这地狱般的景象视若无睹，当面对垂落的筋络时，她会略微偏头避开，踩过积水时，她也会将裙摆微微提起。
当她来到正殿，原本殿门上方那面巨壁还在，壁面却已经扭曲变形，裂纹之间填满了暗红色的肉芽，蠕动不止。
壁上本该有的大篆牢牢嵌在原地，字体却已经被侵蚀得几不可辨，只剩下一团团凸起的血肉，在壁面正中微微跳动。
‘萧皇后’驻足片刻，走进殿门后，变化在这里演变到了极致。
四面墙壁已看不出原本的材质，青石尽数被暗红色的肉膜覆盖，膜面微微隆起，膜下密布毛细血管般的细纹，化为血肉一样的东西，赤红与暗紫交织，随着某种节奏起伏舒展，整座正殿都在呼吸一般。
穹顶垂落的筋络在此处最为密集，千百条暗红触须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半空中彼此缠绕绞紧，织成一个巨大的茧形空腔。
这里温度异常地高，空气中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甘甜，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萧皇后’在空腔前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空腔是个类似于心脏一样的东西，通体暗红，表面裹着湿漉漉的薄膜，粗大的血管交织成网，以某种缓慢的节奏搏动，每一次收缩和起伏，便有暗红的液体从深处挤出，沿着血管淌向边缘，再缓缓渗回。
其内之物通体乳白，形态却变幻不定，前一秒还蜷缩如受精卵，浑圆一团，毫无棱角，下一瞬便可以拉长，变成某种不规则的尖锐几何体，甚至分裂出数个大小不一的圆球，彼此环绕，如细胞分裂。
它像是一个还未诞生的神明，每一次的变化，包裹它的薄膜都会浮现出无数张重叠的面孔，没有表情，甚至没有特征，只是一张张空白的面容，勉强能看出人的轮廓，密密麻麻地挤在光膜之下，撑起可怖的形状，像在求救，又像在哭泣。
‘萧皇后’仿佛听见了这些无声的呐喊，这些声音不经过耳朵，直接涌进意识深处。
千万个声音叠在一起，嘶喊着毫无意义的音节，愤怒、痛苦、恐惧、狂喜，以及某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最后，所有面孔都定格了，同一时间张开了空洞的嘴，用同一个节奏、同一个腔调，吐出同一句话。
“绫波丽，为什么要回来？”
‘萧皇后’，或者说绫波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贤者之石远没有达到预期，如果没有后续的补充，以此充当的临时生命果实，最多只能支持使徒在地表活动十分钟。”
“为什么要回来？”
回答她的只有这句话，一遍遍的重复，仿佛没有灵智。
绫波丽沉默的听着，半晌后，轻声道：“我已经见过那个人了，虽然还很弱小，但我相信，他已经具备毁灭你的能力了。”
说到这，她抬起眼眸，直视那些没有五官的面孔，声音多了些颤抖，“我们都是智慧生命，为什么不可以交流？就像天帝做的那样，大家都可以活着，不好...”
“为什么要回来！”
子宫骤然膨胀，薄膜被从内部撑得近乎透明，那个胚胎在一瞬间膨胀了数倍，重叠的空白面孔齐齐扭曲。
整个正殿都在震颤，悬垂的经络束剧烈抽搐，肉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如汗珠般淌下。
‘萧皇后’站在原地，仍有血水打湿头发衣裳，面无表情。
许久，或者只是一瞬，子宫缓缓收缩，那些狰狞的面孔重新隐入光膜深处，恢复平静。
‘萧皇后’这才道：“天帝说，你会死在这里。”
“你错了，他说的狗屁都不是，他选择了软弱的道路，所以也只能看到软弱的结局，当年要不是他搞背刺，我们已经赢了，真是蠢得没救了，他毁掉了我们唯一的可能。”
声音直接在她意识中浮现，却已不再是方才的暴戾起伏，而是平静得近乎慵懒，每一个字都像在品尝某种美味。
绫波丽没有说话。
声音继续用饶有兴致的语气道：“其实你也一样，一只土著世界的猴子，劣质的碳基低熵体，你根本不理解我的存在，也不理解我们的生命形态。”
“我不会死的，永远也不会。当然，我不会怪你，我倒是希望，这一次能让我玩的尽兴些。”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亢奋，像一个孩子看到了有趣的玩具。
“对了，他叫什么来着？陆青衣？这名字好傻叉啊，谁给他取的？笑死我了。”
笑声在脑海中回荡，薄膜上空白的面孔齐齐咧嘴，仿佛应和一般。
绫波丽却只是静静看着它的疯狂，苍白的脸上唯有难以言喻的悲伤。
她轻声道：“天帝是对的，你应该死在这里。”
……。
洛阳城外三十里，官道之上，人马如蚁。
辎重车碾过黄土，扬起漫天尘烟，成队的士卒扛着长矛，从城下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
马蹄声、车轮声、伍长的吆喝声混作一团嘈杂，压着地面隆隆远去。
婠婠蹲在道旁一块界碑上，赤足踩着碑顶，双手托腮，看着这漫长得望不到尾的迁徙队伍，长叹一口气。
“明明说好了让这些军队当炮灰的，现在全撤走了，真要有事，岂不是我们先去顶？”
她身旁的石青璇闻言，侧目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小妖女，你怎么这么狠心？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家神仙哥哥不是说了么，死的人越少越好。”
婠婠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幽幽：“小尼姑，我发现你最近很嚣张呀？你爹现在可护不住你了。”
“那你来啊！”
石青璇冷笑道。
婠婠立刻开始挽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