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一半,李秀宁表情顿时一变,目光如刀,直直扎向李神通。
李神通见状,不由看了身旁李世民一眼,感觉这个侄子有点坑叔叔。
李世民却是面色不改,坦然回望,暗暗传音道:“二叔先走一步,我来问秀宁白天之事。”
李神通脸色顿时由阴转晴,给了他一个颇为赞许的眼神,对李秀宁挤出一个长辈该有的和蔼笑容,“夜色深了,有事明日再说,二叔先歇了。”
说罢转身就走,步伐矫健,全无拖泥带水。
李世民目送二叔消失,等到小院里只剩兄妹二人,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自家妹妹。
李秀宁也正看着他,四目相对,她脸上那层羞恼之色已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精明依旧的眸子。
李秀宁道:“二叔还是一点没变。”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默契尽在不言中。
……。
灯焰轻跳,兄妹二人隔着一张松木方桌相对而坐,桌上搁着两盏粗陶茶碗,热气袅袅,谁也没动。
李秀宁先开了口:“二哥,白日里你们谈得如何?梵清惠都说什么了?”
李世民闻言,便将沙滩议事细细道来,末了,他还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
“我总觉得,梵清惠不是在选天子,等各方首脑到齐,只怕就是一场鸿门宴。”
李秀宁闻言,脸上无半分意外之色,语气笃定,“二哥猜得不错,古往今来,多少豪杰起落,慈航静斋却始终屹立不倒,始终稳居白道首座,我不相信这些尼姑真只有慈悲心肠,没有霹雳手段。”
“梵清惠此人,说慈悲为怀,虽也无错,但为‘天下太平’四字,她怕是什么手段都能敢使,不可大意。”
李世民对此深以为是,不由问道:“白日妹妹随陆先生去了何处?”
“去了北边那座新岛,随意走了走。”
李秀宁答得简省,似乎不欲多说细节。
李世民闻言,有点不甘,不由追问道:“那看到了什么,可否能和二哥说说?”
李秀宁闻言,眼帘微微颤抖,沉默片刻后,才道:“真没什么,陆先生说要建个观景的淡水湖,但我真没想过他一念之间就建成了,举手间,山河移位,那般手段,实在是…”
说到这,她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评价。
难道是凡人的渺小?
李世民见妹妹这表情,大概也能想象到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某些画面,便没有再纠结这件事。
毕竟他还有更关心的事,不由道:“妹妹现在才回来,陆先生有没有和妹妹说过什么…比如事关中原的事?”
“……”
李秀宁没答,忽然抬起头,用一种甚是奇异的眼神打量起自家二哥来,良久没有说话。
李世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忽然摸了摸脸道:“妹妹为何这般看我?难道我脸上长疮了?”
李秀宁摇摇头,没被他的冷笑话逗笑,声音有些复杂道:“二哥,陆先生对你评价很高。”
李世民心头一跳,脱口道:“什么评价?”
李秀宁坦然道:“先生说,这天下若由你来坐那个位子,或许不是最好,但要在如今能挑的人里找一个比你更合适的,几乎不可能。”
此话一出,灯焰一跳,似乎连风都静了一瞬。
李世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纯粹是激动。
这话要是一般人说出来,李世民会笑笑当没听到,但从某人口中出来,已经代表了太多的意思,至少对于他是如此。
李世民努力压下嘴角,声音却还是有些不稳:“先生真这么说?”
李秀宁苦笑道:“他应该没有理由骗我,所以二哥…你应该八九不离十了,梵清惠也只是走个程序而已,她左右不了陆先生的意愿,师妃暄还有点可能。”
“……”
李世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茶水渐凉,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李世民却依旧心绪难平,心思百转。
“爹怎么办?”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大哥又怎么办?这事太难办了,我…”
李世民说到这,竟有种不知说什么是好的感觉。
毕竟事关那个位子,自古以来,父子都能反目成仇,血亲都要你死我活。
方才他支开二叔李神通,就是担心从李秀宁口中得出一些不得了的消息。
现在看来,他的疑虑果然不假,好在他和李秀宁自小关系就是兄妹中最好的,否则他也不敢这么‘直白’的问。
李秀宁闻言,也是长长一叹,表情复杂。
李世民看似捡到了大便宜,却是李家绕不开的死结。
李世民是嫡出,但偏偏不是嫡长,大哥李建成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直也是这样培养的,观念是很难改变的。
还有李渊坐镇长安,手握全族大权,若是知道自己的儿子被内定为天子,他会怎么想?
可李秀宁想起陆青衣的态度,对李渊和李建成的评价就简单的两个字。
‘不行’!
以李秀宁的看法,陆青衣恐怕不会给李世民当保姆,他虽不想天下大乱,但言语间的态度,却并不在乎死上些人。
她只能无奈道:“陆先生的意愿,这天下恐怕没人能改变,可是父亲和大哥…又会如何想?”
李世民点点头,叹道:“我也想知道,只是不知为何偏偏是我?其实即便是我李家得势,我也没有想过忤逆父兄。”
李秀宁闻言,深深看了二哥一眼。
李世民和她对视,目光坚定,沉声道:“妹妹莫非不信?”
李秀宁沉默片刻,摇摇头,“二哥,你别多想,只当是命数使然罢,我…也会帮你的。”
李世民心头一跳,良久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