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群雄们临时开辟的住宅区坐落在主岛东南角一处平缓坡地上,依山势错落而建,隔得不远不近,建的虽不算奢华,却也整洁结实,门窗桌椅一应俱全。
单美仙办事向来滴水不漏,这些屋子早在群雄渡海之前便已备好,虽然不是白住的,餐食茶水还要另算,但能来此地的谁也不会缺这点钱,倒是有人巴不得多送点钱,就是没找到门路。
值此月明星稀,海风渐凉的时辰,夜路上一片清寂。
李世民沿着碎石小径缓步而行,身旁是他二叔李神通。
白日里沙滩上那一番唇枪舌剑犹在耳边,叔侄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倦意,却又沉重严肃。
李神通打破沉默,“梵清惠今日倒是不客气,先是问咱们李阀在关中有多少兵马、几座城池可调,又追问粮草储备和治下民户数目,莫非这就算考察了?”
李世民道:“反正又不止咱们,其他人也不例外,不算吃亏。”
李神通点点头,有些感慨道:“是啊,慈航静斋还是很有面子的,我看那些人虽然有吹嘘的成分,但大体没有说谎。”
李世民点点头,认可了这个说法,但不认为全是面子。
梵清惠此人,看着是个清心寡欲的光头俏尼姑,但因为慈航静斋的传统理念,其实是个纯正的造反专业户,比在场大多数野路子都要出色太多了。
本来众人只因为她为首的佛门势力太强,加上和陆青衣‘关系匪浅’,因此勉强算是有问必答,也算佩服。
但众人也心有顾虑,自然不会完全坦白,但愣是让对方凭借在军事民生上的见识点破数次,逼得大家不敢乱吹嘘,白白露了许多真底。
以李世民的看法,今日不过一个白天的时间,各家势力就已经被梵清惠梳理出了个大概,已经漏底了。
但问题是梵清惠问这些,真的是为了选天子吗?
李世民总有种预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梵清惠比起了解各方势力的地盘,似乎更想知道谁家野心最大。
散会之后,群雄已有好几拨人派了随从连夜返程,快船出海。
毕竟今日亲眼见了移山填海的手段,谁也不敢再心存侥幸,之前还想着派人来探探风头的大势力首脑们,这回怕是得亲自跑一趟了。
不出意外,要不了几天,东溟岛就会成为真正的群雄聚集地,这里的任何决定和情况都会真正的影响中原未来的格局。
李世民觉得,这才是梵清惠说“往后再议”的真意。
虽然按理来说,慈航静斋素来名声清正,梵清惠又是得道高尼,人品操守皆有口碑,按理说不会行什么鸿门宴之举。
但李世民就是觉得,梵清惠就是在拉清单,方便一网打尽。
毕竟群雄虽然势力牵扯大,但核心始终就那么几个,死了一个都会势力大减,多死几个,地盘自然就散了,再就没有‘掀起’风雨的能力。
可这么简单的道理,他都能想通,难道那些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会想不通?
李世民唯一想到的原因,就是大家都是老狐狸,所以才知道消极应对没有用,只能找死。
与其藏着掖着惹人猜忌,不如光明正大的过来,至少还能争一个‘积极配合’的印象分。
他将自己的猜测告诉自己的二叔,对方细细咀嚼这番话,良久才叹了口气:“你这一说,倒也有理。”
“哎,多事之秋,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二人唉声叹气,对未来都很是迷茫。
叔侄沉默着走了一段路,眼看着要到李家的临时住宅,李神通看着自家侄儿时舒时蹙的面容,忽然停住脚步,正色道:“世民,要不我们再派队人回长安?”
李世民一怔,不解地转头:“白日不是已经派了人吗?该报的信都报了,何必再派?”
李神通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斟酌着措辞:“世民啊,你仔细想想,陆大神仙身边是什么人?就是今日那个帮我们安排住宿的银发女人,不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吗?…这喜好,实在是…咳。”
李世民表情微妙,不说话。
李神通干咳一声,干脆直接道:“咱们李家手下虽然没有现成的倾国美人,但秀宁其实也不差,今日她不也去追那位?还这么久没回来,我看不如再派一队人回长安,让你父亲多物色些合适的…咳,你觉得呢?”
他觉得?
李世民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海风拂过,叔侄二人四目相对,表情皆是微妙至极。
李世民缓缓吐出一口气,幽幽道:“二叔,这事得看秀宁自己的意见,我们最好不要乱点鸳鸯谱。”
李神通诚恳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李世民幽怨的看了他一眼,心说您老要这么觉得,就不会提出来了。
他甚至感觉对方应该已经‘先斩后奏’,估计白日回中原的队伍,绝对会带回去这个消息。
但对方毕竟是长辈,李世民对此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当做没听到。
正说着,天边忽有一道流光划过,去势极快,转瞬便没入前方不远处。
叔侄二人同时抬头,对视一眼。
“那是…”
“走。”
二人不约而同加快脚步,朝李家所居的那排木屋疾步而去。
像李家这种势力,带的队伍根本不止十几个人,多者甚至可以上百人,自然需要分别管理。
等到两人转过一片矮坡,李家的住屋便映入眼帘,当先一座小院围着半人高的竹篱,檐下挂着一盏风灯,昏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灯下站着的正是李秀宁,她正低头整理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指尖不紧不慢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从容。
只是也不知是夜风太大还是别的缘故,她两颊泛着一层薄薄的绯红,在灯下看得分明。
李秀宁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神色倒还算镇定,只是那双眸子异常明亮,亮得有些不同寻常。
李世民和李神通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叔侄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微妙的神情。
李世民干咳一声,率先迈步进了院子,“妹妹,方才那道…”
李秀宁道:“白日里顺路看了看岛,回程太远,陆先生便送了我一程。”
李神通闻言,“哦”了一声。
李秀宁想了想,便又补了一句:“先生腾云很快。”
李世民若有所思,忽然正色道:“妹妹有所不知,方才二叔才说,妹妹若能与陆先生喜结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