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王桥屯外头的薄雾还没散干净。
姜瑄骑在马上，看着前面那堵土墙。墙是新修的，夯得不算结实，上头还能看见草杆子。墙头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也看不清楚脸，就看见那些长枪的枪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身后，三百多家丁列着队。
前排是二十多辆盾车，木头做的，前头包了铁皮，能挡箭。盾车后面，是一百来个披着布面甲的家丁。那甲是姜家压箱底的好东西，棉布面子，里头衬着铁片，寻常刀剑砍不透。再往后，三十几个鸟铳手端着家伙，火绳都点着了，冒着青烟。最后头还有人扛着长梯、撞木。
“二爷，”旁边一个老家丁凑过来，低声道，“都准备好了。”
姜瑄没应声。他手心里全是汗，攥着缰绳，攥得手指头都发白了。
他知道这一仗必须打。大哥姜瓖昨晚说的话还在耳朵边响：“输了，姜家就完了。皇上正愁没借口动咱们，你若是连几个泥腿子都收拾不了，那就是又菜又怂，到时候抄家灭门，都没人替咱说句话。”
姜瑄吸了口气，那口气凉飕飕的，一直凉到肺里。
他踢了踢马肚子，马往前走了几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声音有点抖，他使劲压了压。
“吃姜家饭的！穿姜家衣的！拿姜家银子的！都给额听好了！”
家丁们抬起头看他。
“看见前面那堵墙没有？”姜瑄指着王桥屯，“里头那些泥腿子，抢了额们的地，杀了额们的兄弟！现在连朝廷都给他们撑腰，给他们发文书，说他们‘忠勇’！额呸！”
他吐了口唾沫，声音大了些：“今天这一仗，不为别的，就为告诉天下人——咱姜家养的狗，也比他们金贵！打赢了，每人赏银五十两！”
底下有人骚动。
五十两，够买十亩有水浇的好地了。
“可要是打输了……”姜瑄声音冷下来，“咱们就一起等着抄家灭门！你们，你们的婆姨娃娃，全得为奴为婢！你们甘心吗？”
“不甘心！”底下有人喊。
“那就给额上！”姜瑄拔出刀，指着王桥屯，“砸烂那堵墙！砍倒那杆旗！让皇上看看，这大明的边，还得靠额们这些人来守！”
“杀！”
......
墙头上，赵二虎看着底下开始动的家丁。
他穿了身铁甲，是前几日送来的那批货里最好的一副，合身，就是沉，压得肩膀都有点疼。王老四站在他左边，手里攥着杆长枪，枪杆子都被手心汗浸湿了。右边是赵有田，眯着眼在估摸距离。张瘸子靠在垛口后头，一条腿伸着，手里拎着把短矛。
墙头上挤满了人。本屯的，还有附近十几个屯堡赶来帮忙的，加起来得有二百多。二十副铁甲分给了最壮实的后生，二十把弩架在垛口上，弓手在后头，箭搭在弦上。还有十几支三眼铳，架在墙头，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下面。
赵二虎转过身，看着墙头上这些人。
有年轻的，嘴上还没长毛。有年老的，胡子都白了。有缺胳膊少腿的，有脸上带疤的，个个都盯着他。
“兄弟们，”赵二虎扯开了嗓子，“姐妹们。”
墙下，周寡妇领着的一群女人也抬起头。
“都看清底下那些人没有？”赵二虎指着越来越近的盾车，“那是姜家养的狗。穿得好，吃得饱，手里的刀比咱们的快，身上的甲比额们的厚。”
没人说话。
“可今天，额们就得告诉他们......”赵二虎声音猛地拔高，“狗就是狗！再肥的狗，也护不住这江山！”
有人攥紧了手里的枪。
“皇上说了，辽东的黑土地，一户五十亩！”赵二虎看着众人，“凭什么给额们？凭额们能种地？全天下能种地的人多了去了！陕西、河南、山西，多少人都快饿死了，凭什么轮到额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就凭额们今天能站在这里！就凭额们手里的家伙，能捅穿那些老爷养的狗的肚子！”
“朝廷要的是能保家卫国的军户！不是要朝廷保护的软蛋！打赢了，额们，额们的娃娃，额们的孙子，都能挺直腰板做人！打输了……”
赵二虎没往下说。
可所有人都明白。打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地，房子，命，全没了。
“你们甘心吗？”赵二虎吼。
“不甘心！”王老四第一个喊出来。
“不甘心！”赵有田跟着喊。
“不甘心！不甘心！”墙头上，墙底下，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都喊起来。声音撞在土墙上，又弹回来，嗡嗡的响。
赵二虎拔出刀：“那就让他们看看，额们配不配那五十亩地！”
......
盾车推到八十步的时候，赵有田喊了一声：“放！”
二十支弩箭嗖嗖射出去。那箭是破甲的，箭头三棱，带着倒刺。七八支钉在盾车上，噗噗的响。两支从缝隙里钻进去，后面传来惨叫。
“弓手！”赵有田又喊。
一百多张弓拉开，箭雨抛上去，又落下来。底下家丁有盾的举盾，没盾的低头硬扛。还是有人中箭，倒了几个。
但盾车没停，继续往前推。
五十步了。
“鸟铳！”底下有人喊。
砰！砰！砰！
白烟冒起来。铅子打在土墙上，扑簌簌往下掉土。一个年轻军户正探头看，脸上突然炸开一团血花，哼都没哼就倒了下去。
“低头！低头！”王老四大喊。
又有几个人中弹，惨叫着滚下墙。墙下女人冲上去拖人，周寡妇抓了把土，按在一个后生胸口的血窟窿上，那血咕嘟咕嘟往外冒，按都按不住。
“金汁！烧滚了没？”张瘸子喊。
“滚了！滚了！”
三十步。盾车停了。后头的家丁扛着长梯冲上来，往墙上一架。
“推！”王老四扑到垛口，和几个后生一起，使劲推一架梯子。梯子晃了晃，没倒。底下家丁已经爬上来了。
“砸！”赵铁柱抡起早就准备好的大石头，狠狠砸下去。咔嚓一声，一个家丁脑壳开了瓢，直挺挺摔下去。
可梯子太多了。七八架梯子同时架上墙，披着布面甲的家丁举着盾往上爬。滚木礌石砸下去，砸倒几个，后面又补上。
“浇金汁！”
粪水烧得滚烫，舀起来往下一泼。惨叫声炸起来。那玩意沾身上就烫掉皮，顺着甲缝往里钻，疼得人发疯。两个家丁从梯子上滚下去，在地上打滚。
可还是有人爬上来了。
第一个家丁刚冒头，王老四一枪捅过去。那家丁举盾一挡，枪尖扎在盾上，没扎透。家丁趁机翻上墙，挥刀就砍。王老四往后一退，旁边赵有田一弩射过去，正射在那家丁大腿上。家丁惨叫一声，王老四补一枪，扎进脖子。
血喷了王老四一脸。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越来越多的家丁爬上来。墙上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