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虎带着那二十个披铁甲的后生,哪里告急就往哪里冲。他手里拿的是把铁骨朵,沉甸甸的,抡起来砸在一个家丁肩膀上。布面甲能防刀砍,防不住钝器,咔嚓一声,那家丁肩膀塌下去,嘴里喷出血来。
可人太多了。家丁到底是严格训练过的,三五成群,互相掩护。军户这边虽然悍勇,但没多少章法,往往两三个人打一个,还让人捅死一个。
东北角一段墙被突破了。七八个家丁结成一队,刀盾在前,长枪在后,一步步往前推。守军节节后退,已经倒了四五个。
“顶住!顶住!”赵二虎吼,带人往那边冲。
可来不及了。又有家丁从那边爬上来,缺口越来越大。
墙下,周寡妇看着不断抬下来的伤员,有的死了,有的还在哼。血把地上雪都染红了。
她手里攥着根木棍,一头削尖了,当矛使。
她回头,身后百十个女人,还有些半大孩子,都拿着一头削尖了的木棍。
“男人们顶不住了。”周寡妇说,声音哑的,“咱们等死吗?”
没人应声。
“不想等死的跟我上!”
周寡妇第一个冲出去。她没走台阶,那边堵着。她直接从墙下一个缺口钻出去,那是专门留着给屯子里的人打反击的——守城不能干守,得千方百计打反击,所以会守城的都会在城墙上掏洞,再遮掩起来,一有机会就给对手来个狠的。王桥屯堡子的土墙底下也有这样的洞,说明修建这堡子的那票老军户是真懂行的。
外头,姜家兵都在往墙上爬,没人注意侧面。
周寡妇举起竹竿,对着一个正爬梯子的家丁后腰,狠狠一捅。
那家丁嗷一嗓子,手一松摔下来。周寡妇扑上去,从地上捡起块石头,照着脸就砸。砸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那张脸不成样子。
“杀!”女人们尖叫着冲出来。
没有阵型,没有章法,就是抄起手里的“木矛”就捅,没别的,就是一个快字加一个狠字。这帮世代军户的女人还真他娘的凶悍,拿木矛捅人的时候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女人们的出击,顿时就减轻了。
王老四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谁的。他看见周寡妇在底下,被一个家丁踹倒,那家丁举刀要砍。王老四吼了一声,直接从墙上跳下去,砸在那家丁身上。两人滚作一团,王老四摸到块石头,没头没脸地砸。
赵二虎带人终于冲到东北角,铁骨朵抡圆了砸。一个家丁举盾挡,盾碎了,胳膊也断了。另一个家丁从侧面捅枪,扎在赵二虎肋下。铁甲挡了一下,没扎透,可也疼得赵二虎一咧嘴。他回手一骨朵,砸在那家丁面门上。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喊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喊,是几百人的大喊。从姜家军后面传来。
姜瑄在马上一回头,脸就白了。
黑压压一片人,从官道、从田埂、从树林里涌出来。拿锄头的,拿铁锹的,拿草叉的,什么都有。是附近屯堡的人,听说王桥屯打起来,到底还是来了。
“二爷!后头!后头!”老家丁喊。
姜瑄手在抖。他看着墙上墙下混战成一团,看着后面涌来的人,看着那些家丁开始慌,开始往后退。
完了。
他心里就这两个字。
“撤!”姜瑄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往西撤!”
马调头,他第一个跑。亲信家丁跟着跑,墙下的、墙上的,看见主将跑了,也慌了,扭头就跑。兵器丢了,盾牌扔了,能扔的都扔,就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赵二虎撑着墙,看着溃逃的姜家兵,想喊追,可嗓子哑了,没喊出来。
王老四从尸体堆里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血,看见周寡妇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断了的竹竿,呆呆的。
“赢了……”张瘸子一瘸一拐走过来,腿上的旧伤又崩开了,血渗出来,可他像不知道疼,“赢了,咱们赢了……”
墙头上,还站着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欢呼。
......
姜瑄打马狂奔,耳畔全是风声。他不敢回头,就知道跑。
跑出五六里地,身后只剩三十几个亲信,个个狼狈,马都喘白气了。
前面是个岔路口。姜瑄刚想往哪边走,路口转出一队骑兵。
五十来骑,拦在路当中。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穿着鸳鸯战袄,没打旗号。
姜瑄勒住马,心往下沉。
“姜二爷,”那黑脸汉子开口了,声音平平的,“这是去哪啊?”
“你……你是何人?”姜瑄手按在刀柄上。
“御前侍卫统领李过。”黑脸汉子说,“奉杨阁部令,请二爷去山西说说话。”
杨阁部……杨嗣昌?
姜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大哥还在榆林等消息,等来的是这个。
“我要是不去呢?”姜瑄咬牙。
李过笑了笑,那笑里没半点温度:“那就只能得罪了。”
身后亲信有人拔刀,可还没举起来,两边林子里又转出几十骑,弓弩对着这边。
姜瑄手松开了刀柄。
“绑了。”李过说,“手脚轻点,杨阁部要活的。”
两个骑兵上前,把姜瑄拽下马,拿绳子捆了。姜瑄没反抗,就盯着李过:“我大哥不会放过你们。”
“哦。”李过应了一声,调转马头,“带走。”
......
王桥屯的烟还没散尽。
墙里墙外都是死人。有家丁的,更多是军户的。赵有田在数,数到七十三个的时候,数不下去了。伤的那就更多了,墙根底下躺了一片,哼哼的,哭的,不说话的。
赵二虎坐在一块石头上,铁甲解了,扔在旁边。肋下青了一大片,动一下就疼。王老四胳膊上挨了一刀,肉翻着,周寡妇正给他包,布条不够,撕了自己衣裳。
“姜家……还会来吗?”有人小声问。
没人应声。所有人都看向赵二虎。
赵二虎看着西边,那是榆林城的方向。他知道姜瓖还在那儿,姜家还没完。可他也知道,这一仗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先收拾吧。”赵二虎站起来,肋下疼得他吸了口凉气,“把咱们的人……抬到一起。姜家的,扔远点。”
他顿了顿,又说:“派人去附近屯堡,说一声,就说……咱们赢了。”
赢了。
世界上,没有比这两个字更加沉重,更加让人喜悦的了。
因为赢了,就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