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她真这么说的?”
郑森扑通一声跪下了:“千真万确。臣一个字都不敢改。”
“三天不见,婚事作废?伯爵也不要了?”朱慈烺慢慢走回来,走到书案后头,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有点发白。
“是……”
“好,好。”朱慈烺点点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瘆人,“她手下那几千人马,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孤供着?如今翅膀硬了,敢跟孤说这种话了?”
丘吉尔是伊万娜的骑士,这时候给吓跪了,头埋得低低的。郑森更不用说,大气都不敢出。
朱慈烺只是站在那儿。屋里静得吓人。
过了足足一炷香功夫,他才长长吐出口气,声音又平了下来。
“去请林师傅。”他说,“请掌院学士林增志,现在就来。”
门口的小太监哆嗦着应了声“是”,连滚爬爬跑了。
朱慈烺坐回太师椅,看着还跪着的两人,摆摆手:“起来吧。大木,你去外头候着。老丘,你也别跪着了,坐。”
郑森和丘吉尔都战战兢兢站的。郑森偷偷抬眼瞄了下朱慈烺的脸色,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事儿最关键的一关,算是过了。
刚才太子爷发火是真的,可发完火后,太子爷说要“请林师傅”,不是“禀父皇”,也不是“交礼部议处”。这就把这事儿框在了“太子家事”的范畴里。伊万娜是美利坚伯不假,可她是太子爷的美利坚伯,更是太子爷未来的妃子,是“孤之家臣”。太子的家臣犯了错,太子自己处置,天经地义。
要是刚才太子爷一怒之下说要禀报皇上,或者交给朝廷议罪,那伊万娜就真完了。咆哮驿馆、要挟储君,这罪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能削爵圈禁。
现在太子爷自己揽下来,明发令旨斥责,表面上是罚,实则是保。骂一顿,罚一顿,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郑森心里这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可丘吉尔不明白这里头的弯弯绕。这英国佬脸还白着,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完了完了,美利坚伯这回捅大篓子了。太子爷是真怒了,这婚事怕是要黄,搞不好美利坚伯本人都会被下狱,自己在大明的仕途……
他不敢往下想。
又过了约莫两刻钟,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清瘦的老头儿急匆匆进来,身上还穿着公服,看样子是从翰林院直接过来的。
“老臣林增志,参见太子殿下。”
林增志就要揖拜,朱慈烺赶紧起身扶住:“林师傅不必多礼。这么急把您请来,是有要紧事。”
“殿下请吩咐。”
朱慈烺坐回去,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缓缓道:“孤要下一道令旨。斥责孤之家臣,美利坚伯伊万娜。”
林增志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却没多问,只躬身道:“请殿下示下。”
“旨意要明发。”朱慈烺一字一句道,“说三点。第一,伊万娜是孤的家臣,她的伯爵是孤封的,她手下那几千人、几十条船,都是孤给她的兵。让她别忘了本分。”
“第二,她在天津狂悖无礼,咆哮驿馆,要挟君上,不知规矩,失藩臣体。这话说重些,但要明确她要挟的是孤!”
“第三,命她接旨之后,立即动身入京,到慈庆宫请罪,不得延误。”
林增志静静听着,等朱慈烺说完,才问:“殿下,这‘明发’,是要发到哪些衙门?”
“内阁,六科,通政司,还有天津卫、市舶司。”朱慈烺顿了顿,“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老臣明白了。”林增志走到书案旁,早有太监铺好了纸,研好了墨。他提起笔,略一思索,便落笔写起来。
到底是翰林掌院,笔头子就是快。不过一盏茶功夫,一篇教令就写好了。用的是端庄的台阁体,措辞严谨,该重的地方重,该留余地的地方也留了余地。
朱慈烺接过来看了一遍,点点头:“用印。”
太监捧来太子宝玺,朱慈烺亲手盖了。鲜红的印文落在纸上,“皇太子宝”四个字清清楚楚。
“郑森。”朱慈烺把令旨卷起来,递给还跪着的郑森,“你和丘吉尔一起去天津,把这旨意传给伊万娜。告诉她,孤在京城等她。三天?孤一天都不多等。明日此时,孤要在这慈庆宫里见到她。”
“臣遵旨!”郑森双手接过,心里彻底踏实了。
丘吉尔也赶紧领旨,可脑子里还是懵的。直到出了慈庆宫,被冷风一吹,他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拉住郑森小声问:“郑将军,这、这旨意一下,美利坚伯她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郑森把令旨小心揣进怀里,看了他一眼,“丘先生,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我……”
“太子爷这是在保她。”郑森压低声音,“旨意里骂得再凶,最后一句是什么?‘到太子宫请罪’。请完罪呢?当然是由太子爷来罚了......你说,太子会怎么罚?”
丘吉尔愣了愣,慢慢回过味儿来,倒吸一口凉气:“你们汉人这心思……也太弯弯绕了。”
“弯弯绕?”郑森笑了,笑容里有点无奈,“这才哪儿到哪儿。等美利坚伯进了京,见了皇上,见了那些阁老部堂,那才叫真格的弯弯绕。”
他说着翻身上马,朝丘吉尔招招手:“走吧丘先生,咱们还得赶路呢。天津卫离这儿可不近,得赶在天黑前到。”
两骑马一前一后,出了东华门,顺着大街往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