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东边儿,慈庆宫里。
朱慈烺坐在张太师椅上,两条腿架在书案边儿,正捏着张图纸看。
丘吉尔坐在对面凳子上,捧着杯茶。这英国佬如今穿得挺像样,一身青布直裰,头发也学汉人束起来,就是那鼻子还是太高,眼眶也深,怎么看都带点番邦味儿。
“殿下,”丘吉尔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本册子,“臣这儿拟了几个题。您看这个——‘设圜径十尺,问内容等边八角形每边几何?’这题不算难,懂勾股和割圆术就能解。”
朱慈烺瞥了眼,撇撇嘴:“太容易了。伊万娜在美利坚管着那么多货栈,算账本子比这复杂多了。”
“那这个呢?”丘吉尔翻过一页,“‘有粮仓一座,下广二十尺,上广十尺,高三十尺,问容米几何?’这是《九章算术》里的题,得用刍童术……”
“换一个。”朱慈烺摆摆手,“她去年在信里说,太子堡新建的粮囤能装三千石,底下宽上头窄,她自己算的尺寸。这题她闭着眼都能答。”
丘吉尔挠挠头,又翻了几页:“那……‘今有户高多于广六尺八寸,两隅相去适一丈,问户高、广各几何?’这是《周髀算经》里的……”
“太偏了。”朱慈烺把图纸往桌上一扔,坐直身子,“老丘啊,你得琢磨琢磨。这题不能太难,难了她做不出来,丢的是孤的面子。可也不能太简单,简单了那些江南才女个个都能答,怎么显出她的能耐?”
丘吉尔眨巴眨巴眼,忽然笑了:“殿下,您这是既想她考得好,又怕她考不好?”
“废话。”朱慈烺从桌上果盘里抓了把瓜子,磕得嘎嘣响,“父皇搞这‘闺阁制科’,摆明了是要给她铺路。可路铺好了,也得她自己走得稳当不是?要是头一场就栽了,别说孤,父皇脸上也挂不住。”
他说着叹了口气:“你是不知道,如今朝廷里多少人盯着这事儿。卢元辅、杨次辅那伙人出的策论题都落在草原和西域事务上。钱先生和黄宗羲那帮子又喊着要加实务,什么屯田、漕运、税赋,恨不得考出个女阁老来。父皇又同意了他们的所请......这策论,伊万娜是拿不了高分的,数理这块必须拿满分。”
丘吉尔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本更厚的册子:“臣这儿有《几何原本》前十卷的提要,都是要点。其实几何这东西,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无非是点、线、面、体,加上些公理定理。以美利坚伯的聪慧,三个月,够了。”
“就是。”朱慈烺乐了,瓜子皮吐了一地,“人再笨还能学不会几何?那些定理背下来,题多做几道,不就会了?伊万娜又不傻,她在美利坚建棱堡、量地亩、算货殖,哪样不要用到数理?就是说法不太一样罢了。我在清华念书的时候,几何题就随便做做。”
丘吉尔也笑:“臣在剑桥的时候也没觉得几何又多难......要不臣去趟天津,给她补补课?《几何原本》而已,很简单的。臣给她讲讲咱们大明的算法术语,再押几道题,保准……”
话还没说完,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殿下!”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郑森风风火火闯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官帽都歪了。他跑得太急,在门槛上还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
朱慈烺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大木?你怎么回来了?是不是伊万娜到北京了?”
郑森扶着门框喘气,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没来……”
“没来?你一个人来的?”朱慈烺又坐回去,抓了把瓜子递过去,“缓缓,缓缓再说。喝口茶。”
郑森哪有心思喝茶。他胡乱抹了把汗,官帽摘下来攥在手里,嘴唇哆嗦两下:“殿下……美利坚伯她、她……”
“她怎么了?”朱慈烺还在嗑瓜子,“路上病了?晕船还没好利索?”
“不是……”郑森吞了口唾沫,“她……生气了。”
“生气?”朱慈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生什么气?难不成是看了《几何原本》,发现自己不会做,气着了?哎呀,这有什么好气的,孤给她请了清华的教授,保准……”
“她想见您。”郑森打断他。
朱慈烺笑容僵了僵,随即又乐了:“想见就见呗。你告诉她,让她快点来北京,孤也想她了。这一别四年,信倒是没少写,可见着真人才是正经。等她进了京,孤带她去西苑看冰嬉,去……”
“她让您去天津。”郑森的声音越来越小。
屋里忽然安静了。
朱慈烺手里的瓜子停住,丘吉尔端着茶杯愣在那儿,连门外伺候的小太监都缩了缩脖子。
“什么?”朱慈烺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郑森额头的汗又冒出来了,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了:“美利坚伯说……想让您去天津。她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朱慈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这丫头,还跟四年前一样,脾气不小。”他摇摇头,把瓜子扔回盘里,拍拍手上的灰,“孤哪儿有那功夫?毛文龙、高一功正在打朝鲜的建奴余孽,父皇不管,麻烦事儿都是孤的……你看孤走得开吗?”
他说着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郑森:“你跟她说,让她收拾收拾赶紧进京。等见了面,她想说什么,等孤忙完了这阵,孤陪她说三天三夜都行。可这节骨眼上,孤真走不开。父皇盯着呢,朝廷上下多少双眼睛……”
“她说三天。”郑森的声音像蚊子哼哼。
“什么三天?”朱慈烺没回头。
“她说……让您三天内去天津。”郑森闭上眼睛,一咬牙全说了,“要是三天不见……她就当这门婚事,还有这伯爵,都作废了。”
“哐当——”
丘吉尔手里的茶杯掉了。
瓷片子碎了一地,茶水溅得到处都是。这英国佬脸都白了,瞪着眼睛看郑森,又看看朱慈烺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朱慈烺还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
窗外是慈庆宫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叶子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着灰蒙蒙的天。
好半天,朱慈烺才慢慢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眼神有点冷,看人的时候像带着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