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正月廿八,天津卫大沽口外海,天刚蒙蒙亮。
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跟扯碎了的棉絮似的,贴着水皮子飘。十几条西洋夹板船排成个纵阵,正慢悠悠往港口里挪。领头的就是那条船最大,载重四五百吨的“新永安”号。
港口码头上,扛活的、卖早点的、等活计的脚夫,都伸着脖子往海上看。
“哟,这船队气派啊,”一个蹲在缆桩上啃白面馒头的老汉嘟囔,“谁家的?二十条西洋大船!”
旁边有个年轻些的汉子眯眼瞅了半天:“挂的啥旗?左边那面认得,是大明的日月旗……右边那面没见过,怎么一条一条的,还有俩星星。”
“那是美利坚伯国的旗。”旁边一个穿长衫、像是账房先生的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点卖弄,“美利坚,听说过没?在郑洲东海岸那边,隔着大洋好几万里呢。听说那地方,遍地是银子,木头砍下来就能造船,毛皮多得能当被子盖。”
“美利坚?”老汉嚼着窝窝头,“那船上的是……”
“是美利坚的女王,”账房先生压低声,“还是咱大明钦封的美利坚伯。啧啧,女子当王,女子封伯,这世道……”
正说着,船靠岸了。
跳板搭下来,先是下来两排水手,清一色短褂、绑腿,腰间别着火铳。接着是二十四个“美国大兵”——这可了不得,个个一身锃亮的板甲,胸口护心镜能照出人影,走起路来哐哐响。他们全都是胸甲骑兵,就是把马留在了美国,现在就靠两条腿走,看着有点笨重。
最后下来的,才是正主儿。
伊万娜·美利坚站在船头,没急着下。她穿了身古怪衣裳——上身是大明伯爵的绯色常服,补子上绣着麒麟,可腰身收得紧紧的,显出曲线来;下身是条深青色百褶长裙,料子一看就是西洋呢绒;肩上披着大红缎面貂皮披风;头上更绝,左边戴着顶简化版的伯爵梁冠,右边斜斜别着个小巧的金王冠。
这一身,中西合璧,不伦不类,可穿在她身上,硬是撑住了。
码头上静了一瞬,然后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这……这穿的啥呀?”
“瞧见补子没?麒麟,一品武官!真是伯爵!”
“可那裙子……还有那头上的金圈子,那是王冠吧?”
“嘘——小点声,人家看过来了!”
伊万娜没理会这些。她搭着侍女的手,一步步走下跳板。靴子踩在天津港的青石码头上,站稳了,抬眼扫了一圈。
她的汉语非常流利,字正腔圆:“美利坚女王、大明美利坚伯伊万娜,奉诏朝觐。天津卫哪位大人主事?”
人群分开,三个人走出来。
头一个是史可法,直隶巡抚,驻天津。五十多岁,瘦高个,脸长得跟刀削似的,一身绯袍浆洗得有点发白。他上前两步,一拱手,声音干巴巴的:“直隶巡抚史可法,恭迎女王殿下。陛下有旨,赐宴洗尘,请殿下歇息一日,明日进京面圣。”
说完,从袖子里掏出一卷黄绫,展开,开始念。无非是“远来辛苦”、“彰显天朝怀柔”之类的套话,念了有小半盏茶工夫。
伊万娜安静听着,等念完了,才屈膝行了个礼——不是大明的万福,是西洋式的屈膝礼,可意思到了。
“臣,伊万娜,恭请圣安。”
史可法点点头,侧身让开。第二个上来的,是骆养性。
这位前(前世)锦衣卫指挥使,现在当了天津市舶司提举,圆脸,总带着笑,像个和气生财的买卖人。他可比史可法热情多了,上来就躬身,腰弯得低低的:“下官骆养性,参见女王殿下。殿下远渡重洋,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寒舍备下薄宴,还请殿下赏光,稍作歇息。”
寒舍?伊万娜抬眼看了看码头外头——不远处有座大宅子,三进院子,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看着就不便宜。
“有劳骆提举。”伊万娜点点头。
第三个才是郑森。小伙子二十出头,穿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英气勃勃的。他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有点紧:“末将郑森,奉太子令,护卫女王殿下入京。”
伊万娜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可马上又压下去了,只淡淡点头:“有劳郑世子。”
寒暄完了,该上车。骆养性备了三顶轿子,一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给伊万娜,两顶四人抬的蓝呢轿子给史可法和自己。郑森骑着马,带着太子府的亲兵在前头开路。而伊万娜的二十四个美国大兵则摇摇晃晃跟在轿子后面。
轿子起行,沿着码头往外走。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扛包的,都往轿子这边瞅。有眼尖的看见伊万娜那身打扮,指指点点。
“瞧见没?真是女的!”
“还戴着王冠呢……”
“什么王冠,那是咱们大明的伯爵冠!”
“伯爵是二品吧?了不得……”
轿子里,伊万娜靠着软垫,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天津塘沽港的市面,比她几年前离开时更热闹了,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瓷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她看了会儿,放下帘子,闭上眼。
五个月了。从太子堡出发,横渡大洋,终于到了。
......
骆养性说的“寒舍”,其实是骆家在天津的一处别院。三进院子,带个花园,假山池塘一应俱全。宴席摆在正厅,八仙桌,坐了五个人——伊万娜坐主位,史可法、骆养性打横作陪,郑森坐在下首,还有个作陪的天津卫指挥佥事。
菜上得讲究。先上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再上八冷碟——酱鸭、熏鱼、腊肠、海蜇皮、拌海参、卤牛肉、腌黄瓜、皮蛋豆腐。热菜更丰盛:葱烧海参、清蒸石斑、红烧肘子、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黄焖鱼翅……林林总总二十多道。
骆养性一边布菜一边说:“殿下尝尝这海参,辽东来的,发得好,这鱼翅是吕宋的,这酒是绍兴的女儿红,埋了二十年……”
史可法坐在旁边,筷子动得少,酒也只抿了一小口。他不太看得惯骆养性这做派——一个市舶司提举,年俸不过二百两,这桌酒菜,没五十两银子下不来。钱哪来的?还用说,当然是合法提成的!
崇祯早就给他下过密旨,让他仔细搜集骆养性贪污受贿的证据,可愣是一点没有!这货好像知道有人盯着自己,一分一厘都是合法所得,这些年大明不知道落马了多少市舶司提举,可就是这位七大市舶司都干过的骆养性一丁点把柄都没有!
伊万娜倒是从容,该吃吃,该喝喝,举止有度。她使筷子使得极溜,夹海参一夹一个准,吃鱼翅不发出声音,敬酒时举杯的高度、喝酒的量,都恰到好处。
史可法心里暗暗点头:这西洋女子,倒懂礼数。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史可法起身告辞——他明日要陪伊万娜进京,今晚还得回衙门处理公务。天津卫指挥佥事也识趣地跟着走了。
骆养性多精的人,见郑森没动弹,就知道太子爷一定有什么话要叫这个郑世子传,立刻起身:“下官去看看醒酒汤备好没有。殿下,郑将军,你们聊,你们聊。”
他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