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就剩两人。郑森搓了搓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本蓝布封皮的书,挺厚。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低的,“太子爷托我带句话,还……还带了本书。”
伊万娜接过书,看了一眼封面——《几何原本》。徐光启、利玛窦合译。
她一头雾水——给情人送《几何原本》?难道里面有情书?
翻开一看,里头全是图,点、线、面、三角形、圆,还有密密麻麻的字:“凡直角俱相等”、“凡三角形,其两边和大于第三边”……
“这是……”伊万娜抬头看郑森。
郑森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太子爷说……陛下要开‘闺阁制科’,考试选太子妃。考经史、策论、数理。经史策论您肯定行,就是这数理……特别是几何,皇上和太子都看重。太子爷相信您一定能考第一,到时候,就能名正言顺让您当正妃了。”
他说得磕磕巴巴,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伊万娜拿着书,没说话。她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书页,一动不动。
厅里静得可怕。外头隐约传来骆养性吩咐下人的声音,还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
好半天,伊万娜才开口,声音轻轻的:“考……几何?当太子妃,要考这个?”
郑森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伊万娜又低头翻书。翻到一页,上头画着个圆,里头一堆线,标注着“甲乙丙丁戊己”。旁边一行小字:“设圜内有六边形,求证……”
她把书合上,轻轻放在桌上。
“郑将军,”她抬起头,看着郑森,脸上没什么表情,“我在美利坚,管着五万多人,二十个据点,一百多条船。我要跟英国人谈生意,跟印第安人换皮毛,镇压过三次叛乱,开垦的荒地能种出够十万人吃的麦子。”
郑森点头:“是,殿下能干,太子爷常夸。”
“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伊万娜继续说,语速慢慢快起来,“剩下的时辰,一半处理政务,一半学汉话、学写毛笔字、读四书五经。教我的艾儒略神父说,我是他最好的学生,八股文我都能看懂。”
“是,殿下聪慧……”
“我穿大明的衣服,行大明的礼,吃大明的饭,把自己变成半个汉人。”伊万娜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横渡大洋,五个月,两万里,就为了来考几何?”
郑森不敢接话了。
伊万娜站起来,在厅里踱步。
“郑将军,你告诉我,”她停住,转身盯着郑森,“朱慈烺自己考不考?他要不要也做一套题?要是他做不出来,是不是这婚事就算了?”
郑森脸都白了:“殿下息怒!太子爷……太子爷是主考官之一……”
“主考官?”伊万娜笑了,笑得有点惨,“所以他坐在上头,看我一个人在底下做题?做不出来,就落选,收拾行李回美利坚,继续当我的女王?”
她把那本《几何原本》拿起来,掂了掂。书挺厚,砸人应该挺疼。
“我在美利坚学的数学,是管仓库、算账本、对税赋的。约翰·内皮尔的《计算技巧》,我会用;卢卡·帕乔利的复式记账法,我精通。土地测量、建筑绘图,我也懂。”她把书翻开,指着一道题,“可这个——‘甲乙丙丁圜内,两弦相交,其分弦之比例如何’——这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学这个?我将来当了大明皇后,每天上朝跟大臣讨论三角形?”
郑森额头汗都下来了,掏出手帕擦擦:“这个……这个……太子爷说,这是为了服众。考上了,您是堂堂正正第一,谁也说不出闲话。要是不考……”
“不考怎样?”伊万娜逼近一步,“让我滚回美利坚去?我知道你们汉人歧视白人,不会让我当正妃的,我可以做侧室,可你们也不应该这样羞辱我!”
“不是不是……”郑森连连摆手,“太子爷绝无此意!太子爷说了,您一定能考上,他信您……”
“他信我?”伊万娜把书“啪”一声拍在桌上,“他自己怎么不来信我?怎么不跟皇上说,伊万娜·美利坚,美利坚的女王,大明的伯爵,不远万里而来,这份心意,抵得上一万个几何题?”
她喘了口气,胸口起伏。厅里又静下来,只听见她轻微的喘息声。
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披风猎猎作响。
窗外是天津港的夜景。码头灯火点点,船舶的桅杆像一片枯树林。更远处,海面漆黑,只有浪涛声隐隐传来。
“考试什么时候?”她背对郑森,问。
郑森松了口气,忙答:“章程还没定。大概……三个月后初试,半年后殿试。”
“考几何,还有呢?”
“经史、策论、数理。数理主要是几何和算术,听说还考天文历法.....”
“考就考,”伊万娜打断他,“但在考试之前,我要见朱慈烺。现在,马上!”
郑森稍微松了口气,然后又道:”殿下,您明日就能进京,按规矩得先见皇上,再……”
“规矩?”伊万娜盯着他,蓝眼睛在灯下亮得骇人,“我横渡大洋的时候,你们大明的规矩可没告诉我,要考几何才能嫁人。”
她走回来,站在郑森面前。她的个子很高,站直了比郑森都高,气势更是压人。
“郑将军,你替我传话。告诉朱慈烺,要么他三天之内来天津见我,要么我‘新永安’号现在就调头,回美利坚去。”
“我伊万娜·美利坚,是美利坚的女王,是大明钦封的伯爵。我不是来乞求恩典的,我是来谈婚约的。”
“如果要考试,可以。但考试的办法,得我和他当面谈。”
郑森喉咙发干:“末将……末将试试……”
“不是试试,”伊万娜拿起那本《几何原本》,轻轻拍了拍郑森的胸口,“是必须。告诉他,我等他三天。三天不见,我就当这门婚事,还有这伯爵,都作废了。”
她把书塞回郑森怀里:“这本书,你带回去。告诉他,几何我可以学,但有些话,得在学几何之前说清楚。”
郑森抱着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只能深深一躬,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伊万娜独自站在厅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桌边坐下。
用荷兰语,低低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慈烺,你最好有个该死的合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