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懂。
她爹就是个举人,在松江府学当个教谕,清贫得很。家里最大的“政事”,也就是上月隔壁王婶家的鸡跑过来吃了她家菜园子的菜苗,两家妇人吵了半日,最后她爹出面,赔了王婶三个铜板了事。
万里疆域?她连松江府都没出过,最远就到过苏州城,还是去岁陪父亲访友时顺道去的。
可这试不能不考。
不是她想当太子妃——老天爷,她见着生人说话都脸红,哪敢想那个——是她爹非要她来。说这是“闺阁制科”,考上了就能进清华文理学院正儿八经念书,学格物、学算学,还能跟着汤若望、南怀仁那些泰西先生学天文。
这诱惑太大了。
陆静姝咬了咬笔杆。
前头算学她考得好,肯定满分。可这策论……总不能交白卷吧?
胡乱写点?
她硬着头皮,提笔在稿纸上写:“臣女以为,治万里疆域,当以仁德为本,教化……”
写了两行,写不下去了。
太虚。她自己都不信。
她撂下笔,又发起呆来。
万里疆域……那得多大啊。听说从松江坐船到天津,顺风都得走半个月。要是去更远的地方,比如传说中郑和发现的“郑洲”,怕不得走半年?
船太小了,太慢了,还得有风。这个帆船遇上没有风的时候怎么办?
她忽然想起去岁在苏州虎丘见到的走马灯。纸扎的灯笼,里头点支蜡烛,热气往上冲,推着顶上的小轮子转,轮子连着纸人纸马,就在灯壁上跑起来,一圈又一圈。
不用人推,不用风吹,自己就会动。
因为热。
她又想起元宵节放的孔明灯。纸糊的灯笼,底下托个竹圈,圈里粘块油毡,点着了,那灯笼就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能飘老高。
也是因为热。
热……能变成力。
陆静姝眼睛慢慢亮了。
她抓起那根干净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画起来。
先画个走马灯的简图:蜡烛,热气,叶轮,转轴。热往上走,推着叶轮转,转轴带动纸人纸马。
可这点力太小了,推不动船。
那要是……把火弄大点呢?
她在旁边又画了个大瓮,瓮底下画上火堆,瓮口用皮子蒙住,插根管子。火烤瓮,瓮里的气(她不知道叫蒸汽)胀起来,推皮子,皮子动,就能带动机括……
不对,瓮里的气一胀,就从管子跑出去了,推不了皮子。
得封住。
她涂掉管子,改成在瓮顶上开个小孔,孔里插根直木杆,木杆连着皮子。气胀,推皮子,皮子推木杆,木杆就能往外顶……
好像行了。
可这只是顶一下。船要一直走,就得一直顶。
怎么让木杆一直顶?
她咬着笔杆,眉头又蹙起来。
想不明白。
算了,先这么着吧。
她在图旁边用小楷注释:“臣女愚见,海疆辽阔,船行为要。今之帆船,借风而行,无风则滞。或能以火煮水,水化气,气胀而推机括,或可造出不借风力之船。昔孔明灯借热力升天,走马灯借热力自转,理或相通。然蜡烛之火力微,可试以石炭(煤)、石脂水(石油)。若成,则万里海运,旬月可至,疆域虽广,犹如咫尺。”
写到这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此妄言耳,乞陛下勿罪。”
然后搁笔,吹墨,举手。
“交卷。”
秦斋长抬眼看了看她,没说话,只点点头。
陆静姝起身,把卷子叠好,走到讲台前放下,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出去。脚步轻轻的,生怕打扰了旁人。
伊万娜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愣了愣。
这就交卷了?
她瞥了眼自己那厚厚一沓稿纸,又看了看案角的沙漏——还有小半个时辰呢。
这么早就交……是写不出,还是成竹在胸?
伊万娜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