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烛火点得明晃晃的。
崇祯盘腿坐在炕上,朱慈烺侧着身子坐在下首的绣墩上。两人中间那张紫檀木炕桌上,摊着一摞考卷,都是这回“闺阁制科”前十名的。
礼部和翰林院那帮老头子已经初筛过一遍,定了名次,用黄绫封皮装订得好好的呈上来。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只要不是太离谱,皇上一般不会驳内阁和礼部拟定的名次。
可今儿崇祯看得特别慢。
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手里捏着那份头名的卷子,看了又看,嘴角一直带着笑。
朱慈烺心里头也跟着高兴。他认得那笔迹——是伊万娜的。馆阁体写得不算顶漂亮,可工工整整,一撇一捺都透着认真劲儿。
“慈烺啊,”崇祯终于开口了,手指在卷子上轻轻敲了敲,“你这媳妇……选得好。”
朱慈烺脸上一热,心里头那点得意压都压不住:“父皇过奖了。伊万娜她……也就是实诚,有什么写什么。”
“实诚好,实诚好。”崇祯把卷子往儿子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策论。分封、联姻、控节点,三条大略,条条落在实处。驻军该配什么药防疟疾,水师该用什么船型,补给点该设在哪儿……连这个她都想到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儿子,眼里带着笑,可那笑里头又有点别的东西:“这是个真在弗吉尼亚和凯撒州当过家、理过政的。不是那些关在深闺里、靠几本圣贤书就敢指点江山的小姑娘能比的。”
朱慈烺听着,心里头那点得意更浓了。他接过卷子,其实里头内容他早看过,说真的,这水平比他自己都高出不少。可这会儿从父皇嘴里说出来,那分量又不一样。
“儿臣也觉着,”他小心翼翼地说,“伊万娜这策论,写得扎实。礼部初拟把她列在头名,是公允的。”
崇祯“嗯”了一声,没接话,伸手又拿起一份卷子。是第二名的,某尚书家的闺女写的。他扫了几眼,摇摇头,放下了。
又拿起第三名。看了两页,又放下。
就这么一份一份看过去,每看一份,眉头就皱紧一分。
朱慈烺在旁边瞧着,心里头有点打鼓。这是……不满意?
终于,崇祯把最后一份放下,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说,声音里透着惋惜,“可惜了。”
朱慈烺一愣:“父皇可惜什么?”
“可惜伊万娜不是汉人啊。”崇祯转过头,看着儿子,眼神复杂,“慈烺,你要真能得这么个贤内助,有她辅佐你,朕就是明儿闭眼,也能放心了。可她是色目人,这身份,改不了。她能帮你治国,可没法母仪天下——天下人不会答应,朝臣不会答应,朕……也不会答应。”
朱慈烺心里一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堵在喉咙里,没说出来。
崇祯又看向桌上伊万娜那份卷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罢了,罢了。能得这么个人帮你,已经是天大的福分。正妃不行,侧妃总是可以的。等她考上了,名次好,朕就有理由让她入宫。往后,你再慢慢调教她……”
他话没说完,忽然“咦”了一声。
朱慈烺抬起头,看见父皇的手停在半空——刚才翻动那摞考卷时,最底下露出一份来。那份卷子特别薄,就三页纸,装订得也有些马虎,不像前头那些用锦缎包了边。
崇祯把那份抽出来,展开。
头一页是策论正文,字写得工工整整,是标准的馆阁体,可那字迹一看就是小姑娘的,笔画细细的,带着点怯。
崇祯扫了一眼开头,眉头就皱起来了。
“臣女以为,治万里疆域,当以仁德为本,教化……”
他摇摇头,刚要放下,目光扫到第二页,顿住了。
第二页还是策论,可写了两行就没了,剩下大半张是白的。倒是底下空白处,用另一种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画的——涂了些东西。
崇祯眯起眼,把卷子凑到灯下。
朱慈烺也探头去看。只见那纸上画了个圆筒状的东西,底下画着火,上头用皮子蒙着,插了根杆子。旁边还画了个走马灯,画了个孔明灯,都用线连着,箭头指着,写着小字:“热力推之”。
崇祯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微微的抖,是明显的、控制不住的颤抖。烛光在那张纸上跳动,那些歪扭的线条也跟着晃,晃得他眼睛发花。
他盯着那幅图,盯着旁边那行注解:“若以石炭、石脂水代蜡烛,火力倍增,或可推大船。”
盯着底下那行小字:“万里海运,旬月可至,疆域虽广,犹如咫尺。”
屋里死一样的静。
只有西洋座钟嘀嗒、嘀嗒的响声,和崇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崇祯笑了。
先是低低的一声笑,接着是两声,三声,最后变成哈哈的大笑。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角都挤出泪花来。
“好!”他忽然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跳,“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字。
朱慈烺吓了一大跳,忙站起身:“父皇?”
崇祯没理他,只是盯着那份卷子,眼睛亮得吓人:“天才……这是个天才!朕今儿,可算见着个真天才了!”
朱慈烺懵了。他看看那份简陋得寒酸的卷子,又看看父皇那激动得发红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父皇,”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份卷子……儿臣也看过。是松江一个举人的女儿,叫陆静姝的。她策论写得……实在平常。算学倒是满分,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