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懂什么!”崇祯猛地转过头,眼神灼灼地盯着儿子,“慈烺,你给朕看清楚了——这上头画的,写的,是什么?”
朱慈烺又看了一眼。那图他认得,就是个简陋的示意图,画的什么瓮啊、火啊、皮子啊。旁边那些字,什么“热力推之”、“石炭石脂水”,他也看得懂。
“就是个……臆想。”他斟酌着词句,“这姑娘或许有点巧思,可这以火推船……未免太荒诞了。礼部初阅时,几位老大人也说,这是儿戏之言,当不得真。”
“儿戏?”崇祯“哈”地笑了一声,把那卷子“啪”一声拍在儿子面前,“慈烺,你给朕好好看看——这上头画的,是孔明灯,是走马灯。孔明灯为什么能上天?走马灯为什么会自转?”
朱慈烺愣了愣:“因为……热?”
“对!因为热!”崇祯声音提高了,“热,能生力!这道理,千百年来人人都见过,可谁往深处想过?这陆静姝想了!她不但想了,还想到了用煤、用石油,想到了推船——她敢想,而且想得对路!”
他站起身,在暖阁里踱起步来,步子又快又急。
“你以为,治天下靠什么?靠分封?靠联姻?靠驻军?”他猛地停住,转身盯着儿子,“那些当然要紧。伊万娜写得好,写得扎实,朕不否认。可慈烺,你想过没有——真正的力量,不在地图上的疆界,不在朝堂上的权谋,在这儿!”
他手指重重戳在那幅草图上。
“在这儿!在格物,在算学,在自然之道!在怎么把煤的力、油的力、水的力,变成船的力,车的力,器械的力,生产的力,军事的力!”
朱慈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而崇祯声音则沉了下来:“慈烺,你记住——天地万物,有理可循。格物明理,方能制器。器利,则国富兵强。这才是真正能让江山永固、让大明万世不败的根本!比什么圣贤文章、什么权谋机变,都要紧百倍!”
他拿起那份卷子,轻轻抚过那些歪扭的线条:
“你看这姑娘想的。她想到用火煮水,水化气,气胀推船。这要是真成了,大明的船,就不用再看老天爷的脸色,想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想开多快,就开多快。从天津到马六甲,现在顺风得走两个月,到时候,可能只要半个月。”
“你再往深处想。这力,能推船,能不能推车?能不能推磨?能不能……推着织机自己转,推着锤子自己打铁?”
他眼睛亮得骇人:
“到那时候,大明的布,比别人的便宜十倍;大明的铁,比别人的结实十倍;大明的船,比别人的快十倍——这才是真正的长治久安!这才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朱慈烺听着都迷糊了!什么“力”推着船啊车啊的自己跑,推着织机自己转,推着锤子自己打铁......好好的策论,怎么一转眼就变“修仙”了?
“所以,”崇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这份卷子,朕要定为头名。”
朱慈烺猛地抬头:“可伊万娜她……”
“伊万娜排第二。”崇祯说得斩钉截铁,“慈烺,朕知道你喜欢她,朕也欣赏她。可这事儿,不能光看喜好,得看远见。这陆静姝,朕要她当太子妃。”
朱慈烺脑子里“轰”的一声。
“父皇!”他急得站起身,“这、这不合规矩!陆静姝家世平常,父亲只是个举人,她自己又……”
“又怎么了?”崇祯抬眼看他,“又内向?又不会来事?慈烺,朕不是给你选个会管家的媳妇,是给大明选个能开百年基业的国母!这姑娘的脑子,值十个尚书,值一百个翰林!”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
“你放心,朕不是要你冷落伊万娜。她照样入宫,照样是你侧妃,照样帮你。可这正妃的名分,得给陆静姝。不为别的,就为告诉天下人——朕看重什么,要什么,往后往哪儿走。”
朱慈烺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半天没说话。
崇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再说了,这陆静姝才十六,性子静,爱钻学问。朕已经想好了,正妃的名分给她,但她不必急着入宫。让她继续在清华文理学院念书,让费马、帕斯卡当她的导师。就让她当他们的学生,专心钻研格物算学。如果她真有发明‘蒸汽之机’的想法,等她和你完了婚,朕可以拨给她一笔内帑,让她和她的导师、同学一起研究这个蒸汽之机。”
他拿起朱笔,在那份黄绫名次单上,找到“陆静姝”的名字——排在第十。
朱笔一挥,在“第十”上划了道粗粗的杠,拉到最上头,在旁边批了两个大字:
头名。
写完,他把笔一扔,往后一靠,长长吐出口气。
“就这么定了。”他说笑着说,“明儿一早,发旨。闺阁制科头名,松江陆静姝,册太子妃。赐继续入清华文理学院格物科深造,一应用度,由内帑支给。”
朱慈烺还站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伊万娜,想起她这三个月白天苦读、晚上陪他,想起她肚子里他们的孩子,想起她那双蓝眼睛里对他的信任和期待……
可现在,不仅正妃给不了她,连头名都没了。
“父皇,”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伊万娜那边……”
“朕会跟她说。”崇祯摆摆手,“慈烺,你是太子,是大明未来的皇帝。有些事,你得学着看得远些。今日舍一个头名,换大明百年领先——这买卖,不亏。”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伊万娜是聪明人,她不会在乎这虚名的。”
屋里又静下来。烛火跳跳的,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窗外,北京城的夜色正浓。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闷闷的,一声,又一声。
崇祯靠在炕上,闭上眼睛。
他似乎在等着什么。
等着那道旨意发出去,等着天下人的反应,等着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在清华文理学院的课室里,继续画她的图,算她的数,做她的梦。
等着那些梦,他的梦,和那个小姑娘的梦,还有其他大明未来格物学家的梦,一个一个,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