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文理学院的女生宿舍内,毛四贞哭得那叫一个惨。
十三岁的小姑娘,脸蛋儿生得是真水灵,皮肤白得像刚磨出来的豆腐,眼睛大得跟会说话似的。这会儿那俩大眼睛里全是泪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掉,鼻尖都哭红了。她坐在床沿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着,手里攥着块帕子,边哭边抽抽搭搭地说:
“陆姐姐……我,我完了……昨儿那卷子,我,我一道题都看不懂……”
陆静姝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刚沏的茶,有点手足无措。她今年十六,比毛四贞大了三岁,这会儿看着这小丫头哭成这样,心里头也不是滋味。
“毛妹妹,你别难过了。”陆静姝把茶碗放下,伸手拍拍毛四贞的背,“其实……其实我考得也不太好。那《几何原本》我才学了俩月,好些题也是瞎蒙的。”
“你骗人!”毛四贞扭过头,泪汪汪地瞪着她,“我都听说了,你在松江府就是出了名的才女,那些洋教授都夸你聪明……你肯定能考上的!”
陆静姝苦笑。
聪明?她倒是真喜欢琢磨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小时候就爱盯着水车看,盯着风车看,盯着灶台里烧开的水壶看。那些蒸汽顶得壶盖噗噗响的样子,她能从晌午看到天黑。
可这算哪门子聪明?她爹陆文龙就老说她:“静姝啊,你一个姑娘家,整天琢磨这些奇技淫巧做什么?好好学学女红,读读《女诫》才是正理。”
这回要不是朝廷开了“太子妃试”,考的还是算术、格物这些实在学问,她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来北京,更别说进这清华文理学院了。
“我真没骗你。”陆静姝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块干净帕子递给毛四贞,“昨儿那策论题,《论大明疆域万里,何以长治久安》,可我哪儿懂那个……我就胡乱写了个海疆辽阔,船行为要。今之帆船,借风而行,无风则滞。或能以火煮水,水化气,气胀而推机括,或可造出不借风力之船。还画了张图......”
毛四贞接过帕子擦擦脸,眨巴眨巴眼:“什么是火煮水,水化气,气胀而推机括?”
“就是我瞎想的。”陆静姝脸有点红,“小时候看烧水壶,那盖子被蒸汽顶得噗噗跳。我就想,要是把这股劲儿引出来,安在轮子上,是不是就能让车自己走,让船自己行?后来在松江见过洋人的自鸣钟,里头那些齿轮咬合得精巧,我就想,要是把这蒸汽的劲儿通过齿轮传出去……”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摆摆手:“算了算了,都是胡思乱想。考官看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毛四贞却听呆了。
小姑娘眼泪也不流了,盯着陆静姝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陆姐姐,你还说你不聪明……我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静姝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聪明有什么用?咱们这回考的可是太子妃。太子妃那得是母仪天下的人,得懂诗书礼仪,懂治家理政。我这样整天琢磨机关齿轮的,就算考上了,东宫里头那些女官们还不得愁死?”
毛四贞一听这话,小嘴又瘪了。
“那……那我更完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我连机关齿轮都不懂……我爹送我过来的时候,还跟我说,咱不指望当正妃,能选上个才人、选侍什么的就成。来了之后我才知道,这里头这些人……”
她抬起头,指着窗外。
清华文理学院的女生宿舍是新建的二层小楼,她们这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院子。这会儿院子里七八个姑娘正三三两两地走着,个个身段窈窕,气质不俗。
“你看那个穿水绿裙子的,是南京礼部侍郎家的千金,打小请的西席先生教的算术,据说《九章算术》能倒背如流。那个穿鹅黄的,是绍兴知府的女儿,十三岁就出了诗集。还有那个,看见没,穿月白衫子的,辽东总兵家的,马上功夫了得,还会射箭……”
毛四贞越说声音越虚:“这些人,个个都比我强。我爹就是个马六甲那边的小邦伯爵,我这回来,是靠我爹给宫里递了推荐信才塞进来的……跟她们一比,我就是个文盲。”
陆静姝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毛四贞说得没错。
这次“太子妃试”可不是一轮,能进这清华文理学院参加最终考试的,哪个不是一关又一关考过来的?两京一十四省,每省就推那么几个十几个。能到这儿的,说句不好听的,那都是“女进士”级别的。
像毛四贞这样靠推荐信进来的,全院就她一个,因为马六甲六邦的六“邦主”家里要么没有女儿,要么女儿年纪不对,要么就太丑,只有毛四贞一个水灵的......于是就一起推荐了她。
“毛妹妹,你也别太灰心。”陆静姝最后还是开口了,“我听说,就算考不上,也可以留在清华继续念书。这里有好些洋教授,学问深着呢,咱们好好学,将来……”
“留在清华念书?”毛四贞眼睛又瞪大了,眼泪说来就来,“那还不如杀了我呢!陆姐姐你不知道,昨儿考完试,我回屋一宿没睡着。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些三角、方、圆,什么勾股定理,什么平行线……我,我压根就看不懂啊!”
她说着又“哇”一声哭出来:“我爹还指望着我光宗耀祖呢……这下可好,灰溜溜地回去,我爹的脸往哪儿搁?”
陆静姝没辙了,只能坐在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正这么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舍监嬷嬷尖细的嗓子:“都出来!都出来接驾!”
接驾?
陆静姝一愣。
毛四贞也停了哭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子,抽抽搭搭地问:“接、接什么驾?”
俩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外头院子里“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音,然后是个太监特有的、拖长了调子的嗓音:
“皇上驾到——太子爷驾到——”
屋里瞬间安静了。
毛四贞的抽泣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溜圆。陆静姝也懵了,手里的帕子“啪嗒”掉在地上。
皇、皇上?太子?
来这儿了?
“陆小姐在吗?”外头又传来个老者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陆静姝陆小姐可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