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年八月初九,太子朱慈烺大婚后的第三天。
乾清宫东暖阁里头,崇祯正翻着本折子,朱慈烺笑呵呵走了进来。外头天儿好,日头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地上的金砖照得明晃晃的。
“坐吧。”崇祯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朱慈烺谢了恩,在一张绣墩上落了座。他今儿穿一身大红常服,脸上还带着点新婚的喜气。
崇祯把折子合上,往桌上一撂:“慈烺啊,今儿叫你来,先说点体己话。外头那几个,让他们先候着。”
“是。”朱慈烺身子往前倾了倾。
崇祯端起黄花梨保温杯,喝了口枸杞子茶:“那个京师官员学堂的事儿,章程你看了,觉得怎么样?”
“回父皇,儿臣觉得……甚好。”朱慈烺说得谨慎,“只是,儿臣有些不明白的地方。”
“说。”
“这学堂招的,多是落第举人、佐杂官、新军的下级军官。这些人学成了,怎么用?若是授了实缺,那些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们,会不会有话说?”朱慈烺顿了顿,“还有,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士子们会不会觉得,考不上进士也能做官,就不专心举业了?”
崇祯笑了,把木杯搁下:“问得好。可你想岔了。”
“这学堂,头一个的目的,就是给你培植班底。你将来要坐这个位子,身边不能光是一群会写文章、会讲道理的。你得有一批人,能替你办实事,能替你镇住场面。钱粮怎么收,案子怎么断,河工怎么修,边关怎么守——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光靠读四书五经,读不出来。”
朱慈烺认真听着。
“第二,”崇祯接着说,“这学堂不是办一期就完。要长长久久办下去,一年一期,或者半年一期。大明这么大,中下层的官有多少?县令、县丞、主簿、典史、巡检……林林总总,十万八万总有。里头有能干的,有混日子的,有想干事却不知道怎么干的。咱们这个学堂,就是个筛子,把里头能干、肯干的筛出来,教他们怎么干得更好。也是个梯子,让他们有个往上走的道儿。”
他看朱慈烺还在琢磨,又补了句:“这么说吧,这学堂就是个蓄水池。朝廷什么时候缺人了,什么时候要办什么急难险重的差事了,就从里头挑人。挑出来的,都是经过操练、见过阵仗的,拿来就能用。”
朱慈烺眼睛亮了亮,可马上又皱了眉:“那进士们……”
“进士?”崇祯笑了,“进士是正经出身,那是大明的体面,动不得。可往后啊,进士也得变变。”
他压低了声音:“朕琢磨着,往后的科举,也得加考算学,加考实务。年轻的进士,中了之后,也得进这个学堂学几个月。学好了,再放出去做官。至于那些年纪大、考了半辈子才中的……就在各省各府设立议政会,议政会肯定需要议政官啊!让他们去那儿,照样是体面,照样能为国效力,照样拿俸禄。如今朝廷宽裕了,不差那几个钱。”
朱慈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崇祯摆摆手:“这个意思,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这学堂办起来,办踏实了。”
“儿臣明白了。”朱慈烺重重点头。
“明白就好。”崇祯站起身,在暖阁里踱了两步,“待会儿卢象升、黄宗羲他们进来,咱们就不能说这些体己话了。得说点场面上的、能摆到台面的话。”
“请父皇指点。”
崇祯停下脚步,转过身:“就说——辽东省、奴儿干都司、漠南地方、朱家坡、郑洲的金门卫,还有咱们派到美利坚、欧罗巴的那些使团,都得要官。可进士老爷们,有几个愿意去那苦寒之地、万里之遥的?武将倒是能去,可让他们打仗行,让他们治民理财,那就是两眼一抹黑。所以啊,咱们得自己培养一批人,专门干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这话,卢象升听得懂,黄宗羲也挑不出毛病。你记着,办实事,就得有个能拿上台面的说法。至于台面下的……你自己清楚就行。”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儿臣记住了。”
“成。”崇祯坐回御座,“让他们进来吧。”
......
不多时,卢象升、黄宗羲、张煌言、顾炎武、郑森五人鱼贯而入。
五人都依着规矩行了礼,崇祯又他们赐了座。
“今儿叫你们来,就为一件事。”崇祯开门见山,“那个京师官员学堂,章程你们都看过了吧?”
卢象升率先开口:“回陛下,臣看过了。以实务为要,以急用为先,甚好。”
他话说得干脆。早些年他在宣大、辽东等处带兵,太知道边地上缺什么官了——不是缺会写文章的,是稳住人心,能带着军户、百姓把肥沃的土地占先来,把粮食种出来,还能卖个好价钱的官儿。这学堂,对了他的胃口。
黄宗羲沉吟片刻,也道:“陛下为边地择才,用心良苦。只是……臣有一虑。”
“说。”
“取才之道,贵在公允。若专开一途,恐士子有攀比之心,反生事端。”黄宗羲说得委婉,可意思明白——你这等于另开了一个做官的门路,那些寒窗苦读的进士们,会不会觉得不公平?
崇祯笑了:“黄卿多虑了。这学堂招的,是落第举人、是佐杂官、是边军百户。这些人,本就与科举正途无涉。让他们学点本事,为国效力,有什么不好?至于进士……”他看了朱慈烺一眼。
朱慈烺会意,接话道:“黄侍郎,进士乃国家栋梁,将来是要治国平天下的。这学堂所出,不过是为边地、为远藩做些具体事务,补朝廷用人之急。两不相干,何来攀比?现在边地空缺很多,吏部天天叫苦——没有人愿意去啊!”
这话说得圆融。黄宗羲听了,也只得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他当然知道崇祯在打什么注意,但无奈大明的边地实在太多,而在那些考出来的进士官看来,只有两京一十三省的官才是正经官,愿意去边疆、海外的官真心没几个。
崇祯见火候差不多了,便道:“既然都没大意见,那咱们就议议具体怎么弄。学制,就定一年。太短了学不到东西,太长了等不及。教的东西,要紧贴实务——钱粮怎么收,案子怎么审,公文怎么写,舆图怎么画,水利怎么修。那些虚头巴脑的,少讲。”
他顿了顿,又说:“生员嘛,三条路子:一是落第举人,要通文墨、懂算学;二是各衙门的典史、主簿这些佐杂官,得有三年的实务经历;三是边军的百户、总旗,得识字、会算。年纪都不许过三十五。”
卢象升插话:“陛下,边军里头识字的可不多。”
“不多才要挑。”崇祯道,“能在边军混到百户、总旗的,都是见过血、能压住阵的。识点字,学点治理的本事,放出去就是一把好手。待遇上,可以优厚些——月饷之外,再给一石安家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