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一年九月初八,晌午。
官道上尘土飞扬的。
朱慈炯骑在马上,拿袖子捂着口鼻,眼睛眯成一条缝往前看。前头是望不到边的田,田里头这会儿没庄稼,就剩下一截截枯秆子,在秋风里头摇啊摇的。
“玄烨,”他扭头问旁边并辔而行的少年,“你瞧瞧,这地里原先种的什么?”
玄烨勒住马,眯眼看了会儿:“瞧着像……麦茬?”
“对喽,麦茬。”朱慈炯拿马鞭往前头一指,“两年前,我跟着母后去潭柘寺上香,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啊,这一路全是麦田,金黄金黄的,风吹过来跟浪似的。这才两年……”
他话没说完,旁边传来个带点怪腔的汉话:“殿下,您看那边。”
说话的是温斯顿·丘吉尔,他这次将会跟着朱慈炯、玄烨一起周游世界,充当翻译和“导游”。
朱慈炯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只见官道往东二三里,好大一片田,田里还站着人。仔细一瞧,那些人正猫着腰,在摘什么东西——白花花的,一团一团的。
“那是……”朱慈炯愣了一下,“棉花?”
“正是棉花,殿下,”丘吉尔在马上微微欠身,“棉花就是秋天收获的。”
玄烨忽然开口:“三哥,你发现没,这一路过来,棉田比麦田多。”
朱慈炯这才回过味来。是啊,从北京朝阳门出来,走了这大半日,道两旁十块田里,倒有六七块是棉田。剩下的那些,看着也荒着,不像是要种冬麦的样子。
“怪了,”他嘀咕,“北直隶的百姓,都不吃粮了?”
正说着,前头道边有棵老槐树,树底下蹲着个老汉,正捧着个瓦罐喝水。老汉身边停着辆独轮车,车上堆着些棉桃。
“老人家,”朱慈炯翻身下马,走过去拱了拱手,“叨扰了,讨碗水喝。”
那老汉抬起头,见是个锦衣华服的少年郎,后头还跟着好些个精壮汉子,吓得赶紧站起来,差点把瓦罐打了:“不敢当不敢当,贵人请、请……”
朱慈炯接过瓦罐,也没真喝,就做做样子,然后递回去:“老人家,问您个事儿。这一路的田,怎么都改种棉花了?不种麦子了?”
老汉瞅了瞅他,又瞅了瞅他后头那些人,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贵人不是本地人吧?”
“从京里来,往南边去。”
“那就难怪了。”老汉蹲回树根上,摸出杆烟袋,点着了,吧嗒两口,“早些年,这儿都是麦田。可自打五年年起,辽东的粮船一船一船往天津卫运,那粮价,哗啦啦往下掉。俺们村的老刘头,种了十亩麦子,打下来卖了,一算账,刨掉种子、佃租,还剩不到二两银子——您说,这还种个啥?”
朱慈炯也跟着蹲下来:“那种棉花就挣钱?”
“挣钱是挣钱,可……”老汉苦笑,“得本钱啊。棉种比麦种贵,地还得伺候得精细,中间要施肥、要除虫,采棉那阵子,还得雇短工。咱小门小户的,哪折腾得起?”
“那您这棉……”
“俺这是佃的。”老汉指了指远处,“瞧见没,那片庄子,是城里王举人家的。早些年王家也没这么多地,可这两年,粮价一跌,好些人家撑不住,就把地典给王家了。王家收了地,全改成棉田,再佃给俺们种。收上来的棉花,四六分——俺们四,王家六。”
玄烨在边上听着,忽然插了句:“那您一年下来,能落多少?”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一根:“闹得好的年景,刨掉吃穿,能剩个二三两。比种麦强点儿,可……”
他没说下去,只是狠狠吸了口烟。
朱慈炯心里头有点不太舒服。他知道父亲崇祯向来将土地兼并看成动摇国本的坏事儿,可是这兼并怎么就抑制不了呢?早些年天灾人祸,种田人没饭吃,只能把田典出去。如今东北开出的新田都过了一亿,南洋那边还有暹罗米、安南米、占城米源源不断运进来。粮食绝对够吃了,可农民怎么还是保不住土地?
“老人家,”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约莫一二两重,塞到老汉手里,“天凉了,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老汉吓得手直抖:“这、这可使不得……”
“拿着吧。”朱慈炯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眼那望不到边的棉田。
棉桃在风里摇着,白花花的。
队伍继续往前走。
丘吉尔策马凑到朱慈炯身边,低声道:“殿下,您刚才看到的,在英吉利那里也有类似的情况,不过不是棉花,而是绵羊......”
朱慈炯没说话。
玄烨倒是问了句:“丘先生,那改种棉花的佃户,日子真能好过些?”
丘吉尔沉默了片刻,才说:“世子,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从账面上看,他们的现金收入可能增加了。但他们失去了粮食自给的能力,必须用钱去买粮——而粮价掌握在辽东的粮商和天津的米行手里。一旦棉价波动,或者粮价上涨……”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朱慈炯忽然想起父皇常说的一个词:风险。
这些佃户,正在把全家老小的生计,押在棉价和粮价的差价上。
押对了,多吃顿肉。押错了呢?
他不敢想。
......
晌午过后,队伍进了天津卫。
天津卫介地方,朱慈炯以前来过两回。可这回一进城,他就觉着不对劲。
街上人太多了。
不是那种热闹的多,是乱哄哄的多。好些人聚在街边,三五成群的,交头接耳,脸上都带着焦躁。铺子倒是都开着,可伙计们都心不在焉的,抻着脖子往外瞧。
“前头好像出事了。”骆时安——护卫朱慈炯的锦衣卫领队——策马过来,低声道,“殿下,世子,咱们绕道吧?”
朱慈炯还没说话,就听前头“哗啦”一声巨响,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片嚷嚷:
“砸!砸了介吃人的玩意儿!”
“曹家没良心!断俺们活路!”
“冲进去!”
朱慈炯和玄烨对视一眼。
“去看看。”朱慈炯一夹马腹。
“殿下,危险……”骆时安想拦。
“咱们六十多号人,还带着火铳,怕嘛?”朱慈炯头也不回,“真要是乱民闹事,更得管——别忘了咱们的身份。”
骆时安不吭声了,挥挥手,三十个锦衣卫散开,把朱慈炯、玄烨和丘吉尔护在中间,往前挪。
出事的地方是条作坊街。街当间有家铺子,门脸挺大,上头挂着匾:“曹氏机行”。这会儿,铺子门板被撞碎了好几块,里头黑咕隆咚的,隐约看见好些人影子在推搡。
铺子外头围了得有二三百人,大多是精壮汉子,穿着短褂,有的手里还拎着棍棒、榔头。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嚷嚷着:
“曹永昌!滚出来!”
“把介妖机械砸了!”
正嚷嚷着,铺子里头“轰隆”一声闷响,像是嘛大家伙倒下了。外头的人一听,更来劲了,嗷嗷叫着要往里冲。
“骆镇抚,”朱慈炯低声道,“驱散人群,但别伤人。”
“是!”
骆时安一挥手,三十个锦衣卫齐刷刷上前,雁翅排开。这些人都穿着便衣,可那架势、那眼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善茬。